五月中旬的蘇州城，雖然外頭的吳江、崑山幾個縣還泡在齊腰深的黃泥水裡頭，但蘇州府城地勢高，加上城牆堅固，城裡頭依舊是一片繁華景象。
山塘街靠水的一座三層大酒樓，今兒個被整個包了下來，外頭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東宮帶過來的侍衛。
三樓視野最好的雅間裡頭，紅木圓桌上擺滿了松鼠鱖魚、碧螺蝦仁、蟹粉獅子頭等全套蘇幫菜餚，空氣裡頭飄著桂花陳酒香。
朱允炆穿著一身織錦團花常服坐在主位上，兩邊坐著的，全是蘇州、常州一帶最有頭臉計程車紳家主和回鄉的前朝老臣。
坐在朱允炆左手邊第一位的，正是前任禮部侍郎、如今江南士林公認的泰斗顧文淵。
顧文淵今年六十出頭，保養的不錯，穿了一身白色的絲綢直裰，手裡端著一隻青花酒盅，站起身，老淚縱橫的衝著朱允炆一拜到底。
“太孫殿下親臨姑蘇，真是我江南百萬生民之幸啊！”
“這半年來，老朽在鄉下聽聞朝堂變故，夜夜睡不踏實。”
“張珽那個奸佞小人帶著錦衣衛下江南抄沒良善，加上武夫當道，強推什麼南北分卷，斷我江南讀書人的青雲之路！”
“若不是殿下在宮中苦苦支撐，我江南士林怕是早就被那幫粗鄙武夫給踩腳底下了！”
在座的十幾個大鹽商和大地主紛紛放下筷子，跟著起身抹眼淚，七嘴八舌的訴苦。
“是啊殿下，張珽那個酷吏把咱們祖傳的鹽引稅率提了足足三成，這還讓人怎麼活？”
“還有這次大水，松江那邊來了個什麼治水使，聽說一進松江府就把知府衙門給改成軍營了，還要強徵咱們各家莊子上的佃戶去修海塘！”
“佃戶都去搬石頭了，咱們今年的水稻誰來插秧啊！”
朱允炆聽著眾人的哭訴，這大半年來在南京城裡頭受的窩囊氣，一下子全散了出去。
這才是他的臣子。
這才是懂規矩、知禮節的江南士大夫。
哪像南京城裡那個動不動就拿火炮嚇唬人、拿蒸紅薯塞他嘴裡的混賬老三。
朱允炆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慼與無奈。
“諸位老先生、世伯的苦處，孤在東宮哪能不知道？”
“皇爺爺年事已高，偏聽偏信，三弟又仗著有幾分蠻力，把持著五軍都督府和神機營，孤在朝中也是獨木難支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城外隱約可見的災民棚戶區。
“就拿這次賑災來說，蘇州七個縣受災，幾十萬百姓等著米下鍋，可戶部張珽受三弟指使，故意卡著孤的脖子，只給撥了十萬石陳米！”
“這十萬石米撒下去，頂多撐上五天。”
“五天後一旦斷糧，災民暴動，三弟正好借題發揮，在皇爺爺面前參孤一個辦事不力的重罪！”
雅間裡計程車紳們對視了一眼，怎麼會聽不出皇太孫這話裡的意思。
這是找他們要錢來了。
顧文淵捻了捻鬍鬚，第一個站出來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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