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錦邁步走進書房，瞧見朱允熥把馬靴擱在紫檀木書案上，走過去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靴子筒。
“把腳拿下去，這上頭還堆著剛盤出來的兩淮鹽冊呢，全給你蹭上泥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順勢把兩條腿收回來，踩在腳踏上。
“皇爺爺也是閒的慌，三百萬兩現銀馬上就裝船運回南京了，他還非得讓我寫什麼長久章程。”
“我一看見那幾千字的奏摺就腦仁疼。”
徐妙錦走到書案後頭，把幾本賬冊攏到一邊，鋪開一沓空白的宣紙，拿起墨錠在硯臺裡頭慢慢研著。
“皇上這是在給你鋪路呢。”
“這次江南鹽政動了那麼多豪紳的利益，斬了顧文淵，抄了八大鹽商，滿朝文武都在看著。”
“你要是隻管殺不管埋，回了京城，都察院那幫御史天天拿鹽場生亂說事，煩都能把人煩死。”
“寫吧，你說，我替你寫，省的你那手狗爬字遞上去又挨皇上訓。”
朱允熥站起身，揹著手在書房裡溜達了兩步。
“行，那就有勞夫人代筆了。”
“題頭就寫江南鹽政整飭疏，給他老人家把前頭乾的活兒彙總一下。”
徐妙錦提起狼毫筆，蘸飽了濃墨，手腕懸在紙面上。
“清丈鹽田、核定引票、設立鹽稅專戶，這三條前幾天給戶部張珽的公文裡頭都有現成的條陳，我照著謄上去就行。”
她落筆飛快，一排排簪花小楷在宣紙上鋪開。
寫了足足三頁紙，徐妙錦停下筆，抬頭看向站在窗邊的朱允熥。
“這三條只能堵住鹽商和地方官貪墨的窟窿，算是治標。”
“皇上要看的是長治久安的法子，底下那三十萬熬鹽的灶丁，你打算怎麼安置？”
朱允熥轉過身，走到書案前，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前朝末年，張士誠、方國珍那幫人是怎麼造反的？不就是因為官府把鹽丁逼的活不下去了，他們振臂一呼，幾十萬鹽徒拎著扁擔就跟著造反了嗎？”
“接著往下寫第四條，灶丁撫卹與鹽場學堂！”
徐妙錦握筆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撫卹我能明白，無非是定下工錢定額，傷殘由鹽運司出銀子養老。”
“可這鹽場學堂是什麼說法？灶戶世代熬鹽，按戶籍不準參加科舉，你給他們建學堂幹什麼？”
朱允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準考八股，還沒說不準認字算賬啊？”
“以前陸萬通那幫吸血鬼為什麼能把鹽丁盤剝的連褲子都穿不上？不就是因為灶丁不識字、不會打算盤，秤桿子高一點低一點，賬本上多畫個圈少畫個圈，全憑賬房先生一張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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