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應天府放了晴。
奉天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文武百官按著品級排成四列。
朱允炆站在百官最前頭，穿了一身嶄新的杏黃麒麟袍，右腳換了雙加厚軟底的皂靴，走路時腳後跟不敢完全吃力，重心全壓在左腿上。
他微微偏過頭，餘光掃向武將佇列的最前排。
朱允熥今兒個沒穿鎧甲，只套了件玄色常服，袖口上還沾著幾點沒洗掉的灰白印子，正低著頭摳指甲蓋，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朱允炆把頭轉回來，手掌在寬大的袍袖裡頭死死攥緊。
前天夜裡他坐東宮快船連夜趕回南京，顧文淵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性善早就把聯名摺子遞進了通政司。
足足三十八位江南致仕老臣、四百名舉人秀才的萬民狀，再加上御史臺二十多名言官同時發難。
這陣仗，比年初請立太孫那回還要大。
他倒要看看，朱允熥今天怎麼在滿朝文武面前把私吞四百萬兩鹽商浮財、帶兵衝擊儲君行轅的罪名給洗乾淨。
淨鞭三響，朱元璋邁步走上丹陛，在龍椅上緩緩坐定。
內侍總管王景弘拂塵一甩，高聲唱諾。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嗓音剛落，文官佇列裡頭立刻衝出來一個穿緋袍的御史。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性善手捧象牙笏板，撲通一聲跪倒在御道正中央。
“臣陳性善，有本死奏。”
“江南大水，蘇松二府數十萬生民流離失所，皇太孫奉旨赴姑蘇撫民，夙夜憂嘆，嘔心瀝血。”
“然欽差治水使、三皇孫朱允熥，不思修築海塘之責，竟無詔跨府調兵，率四千神機營夜闖蘇州城。”
陳性善把笏板舉過頭頂，扯著嗓門高喊。
“朱允熥縱兵搶掠蘇州通匯錢莊，強奪皇太孫向江南士紳募集之八十萬兩救命賑災銀，致使寒山寺外五萬災民斷炊譁變，皇太孫為護百姓不忍動刀，遭亂民圍攻負傷。”
“還有，朱允熥在松江府藉著治水之名，炮轟民船，殺良冒功，擅自抄了松江八大鹽商家產，私吞浮財四百餘萬兩。”
“此等擁兵自重、欺凌儲君、殘害江南士林之舉，與藩鎮叛逆何異，請皇上聖裁。”
大殿裡頭瞬間炸開了鍋。
二十多個江南籍的御史言官全跟著跪了下來，磕頭聲響成一片。
“請皇上嚴懲三皇孫，以安江南百萬生民之心。”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掌搭在龍頭扶手上，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陳性善，你在京城裡頭坐衙，江南的事兒，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回皇上，前禮部侍郎、江南士林泰斗顧文淵顧老先生，不忍見江南生靈塗炭，年逾六旬仍冒雨乘船進京，現就在午門外候旨，手捧蘇州四百學子之血書，願當殿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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