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外帥帳的時候，日頭剛偏西。
朱允熥把滿是泥巴的草鞋蹬掉，赤著腳踩進徐妙錦早就讓人備好的溫水木盆裡，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老狗拎著水壺進來添熱水，臉上帶著壞笑。
“三爺，剛收到蘇州城裡頭傳出來的訊息，姑蘇城裡那幫還沒被抄家的中小士紳，這會兒全瘋了。”
“怎麼個瘋法？”
朱允熥拿布巾擦著小腿上的泥點子。
“周文淵帶著三百個寒門書辦，拿著魚鱗冊挨家挨戶量田，連他們藏在太湖蘆葦蕩裡的私田都給刨出來了！”
老狗把水壺往桌上一墩，比劃著手指頭。
“按大明律，隱匿田產不報者，田畝充公，還要追繳前五年的逋賦！”
“這幫老財主算盤一打，要是真按這個章程交完稅，他們家底起碼得脫掉兩層皮！”
“這不，聽說顧文淵今天在海塘上吃上了您賞的紅薯幹，那幫人徹底指望不上顧家了，今天一早全湊在玄妙觀裡頭商量對策呢！”
徐妙錦坐在書案後頭，正拿著炭筆在蘇州輿圖上勾畫新開的溝渠，聞言頭也沒抬。
“神機營的炮口就架在城外，知府陳康現在只認軍令不認人，他們除了去織造行轅找那位閉門思過的皇太孫，還能往哪兒鑽？”
“四小姐算得真準！”
老狗豎起大拇指。
“小的剛收到飛鴿，以吳縣沈家、長洲陸家為首的三十多個鄉紳，這會兒正在家裡頭湊份子錢呢，還把前些年做壽用的萬民傘都翻出來了，準備明兒一早去織造行轅門口哭街，求太孫殿下出面給他們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朱允熥把腳從水盆裡抬出來，踩在乾布巾上擦了擦。
“他們那是去求大哥主持公道嗎，他們那是看行轅外頭的守軍撤了，想去把大哥架到火堆上，逼著大哥拿皇太孫的名頭去壓周文淵的量田尺！”
“三爺，那要不要小的今晚派人把行轅大門給堵上，省得明兒一早那幫老東西去聒噪？”
“堵什麼堵？”
朱允熥穿好鞋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轅的大鎖我都讓人卸了，他們想去跪，就讓他們跪個痛快。”
“不僅不能攔著，老狗，你明兒一早再派幾十個弟兄換上便衣混在街口，幫著那幫鄉紳一塊兒扯嗓子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我倒要看看，行轅裡頭那位連紅薯皮都啃得下去的大哥，這回敢不敢邁出那道門檻，去接這幫人的孝敬。”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蘇州織造行轅門前那條寬闊的青石板街上，忽然湧進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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