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舉著一面破鑼,站在松江華亭海塘的高坡上用力敲了三下。
“都精神著點!把西邊那堆青條石趕緊運到副堤下面去,誰要是敢偷奸耍滑,晌午那頓雜麵紅薯饃可就沒份了!”
海風裹著鹹腥味吹過堤壩,幾千名赤著膀子的勞役喊著號子,踩著泥水來回穿梭。
朱允熥換了一身短打布衣,褲腿挽到膝蓋上面,踩著一雙草鞋順著堤壩往下走。
徐妙錦跟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卷剛核對完的工料賬冊。
“蘇州那邊昨日又送來三百名書辦,全是從各縣衙門裡頭挑出來的寒門生員。”
“周文淵帶著他們把顧家隱匿的那八萬畝沙田全清丈出來了,連界碑都重新砸進了土裡。”
“原先那些跟著顧家鬧事的太湖士紳,見顧家倒了臺,前天夜裡偷摸排著隊去知府衙門補交了前三年的虧空稅銀,生怕神機營的火炮架到他們莊子外頭去。”
朱允熥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遠處用青灰色水泥澆築出來的主堤。
經過這幾日的日曬海浪拍打,整條大堤嚴絲合縫,浪頭撞上去連塊碎石子都卷不走。
“江南這幫讀書人,骨頭看著硬,其實全長在銀子跟田產上頭。”
“只要把他們家裡頭的地契燒了,把帶頭叫喚的按進泥水裡頭洗洗腦子,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正說著,前面坡道下面傳來一陣抽打空氣的脆響,夾雜著監工老兵的罵聲。
“磨蹭什麼呢!前頭的人都走出去二里地了,你們幾個老傢伙還在原地打轉!”
“說你呢,那個戴破布帽子的老頭,肩上的扁擔往下滑了,趕緊給老子托住!”
朱允熥順著聲音看過去。
泥濘的坡道上,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咬著牙,用一根手腕粗的桑木扁擔抬著塊兩百多斤的青條石。
走在後頭的那個老頭,身上的綢緞長衫早就被扯成了破布條子,用草繩胡亂捆在腰間。
他腳上的絲綢襪子磨出了幾個大窟窿,黑乎乎的腳趾頭死死摳進泥巴里,每往上邁一步,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那張平日裡在蘇州文會上高談闊論的臉,如今被海邊的毒日頭曬的黑裡透紅,鼻樑和額頭上脫了一層白皮,灰白色的鬍子茬上掛滿了汗珠和泥點子。
正是半個月前還在奉天殿上撞柱哭血書的江南大儒,顧文淵。
前面抬槓的是他的長子顧長青,這會兒也是滿頭大汗,嗓子眼兒裡直喘粗氣。
“爹,您搭把手往前提一提,繩子快勒進我鎖骨裡頭去了!”
顧文淵雙手死死抓著麻繩,十根手指頭上纏滿了破布,布條子裡頭滲出暗紅的血水。
原本握慣了紫毫筆、撫慣了焦尾琴的手掌,這十來天下來,全磨出了厚厚一層黃繭。
他剛想往上託一把扁擔,腳底下一塊碎石子打滑,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下一坐。
兩百多斤的青條石猛然失衡下墜,扁擔一翹,將前頭的顧長青帶的腳下一個踉蹌,跟著雙膝磕跪在地。
青條石順著麻繩重重砸在泥坑裡,濺了父子倆滿頭滿臉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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