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裡頭裝著沒脫乾淨殼的糙米，散發著一股泥土和穀殼的氣味。
“來了。”
老朱指了指桌子對面。
“站近點。”
兩人走上前，並排站定。
“今年江南發了水患，北邊幾個衛所又鬧了旱災。戶部早上遞上來的秋糧單子，咱看著心裡頭不踏實。”
老朱伸出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在其中一個碗裡抓了一把米。
五指鬆開，糙米順著指縫嘩啦啦落在碗裡。
“你們倆各自說說，就這一碗米，能幹什麼？”
朱允炆沒遲疑，直接往前跨了半步。
這題他熟，東宮裡的翰林師傅們，天天講的就是王道與仁政。
“回皇爺爺，孫兒覺得，這一碗米若是直接下鍋煮飯，頂多只夠一個壯漢填飽肚子。”
朱允炆挺起胸膛，字字清晰。
“但若是架起大鍋熬粥，多添些水，熬得稀一些，就能施捨給十個捱餓的災民。十條人命，便是這碗米最大的用處。朝廷理當以仁孝治天下，大開糧倉，廣佈恩澤，百姓自然感恩戴德，天下歸心。”
老朱聽完，沒接話，自顧自把手掌邊緣沾著的米灰拍乾淨。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老三，你覺得呢？”
朱允熥看了一眼那隻粗瓷碗，語氣平淡。
“回皇爺爺，真到了山窮水盡、揭不開鍋的時候，熬稀粥確實能救急。可這碗米在孫兒眼裡，打一開始就不是拿來填肚子的。”
朱允炆眉頭微皺，忍不住插口反駁。
“民以食為天，大荒之年，糧不入口，何談救災？三弟莫非還要拿去算計商賈末利不成？”
朱允熥連眼風都沒分給他半分，只是抬手指向碗裡的粗谷。
“這是種。”
朱允熥直視著老皇帝的眼睛。
“這碗糙米拿到松江孫兒自家的試種田裡，能換兩捆南洋商船帶回來的紅薯藤。把這藤插進沙泥荒地裡，百天之後，至少能挖出二十斤塊莖。”
“這二十斤若是不吃，切塊做種，開春再行扦插，來年秋收便能起出數百斤。”
朱允熥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暖閣裡撞出沉悶的迴響。
“幾百斤紅薯，混著野菜草根，夠幾口之家熬過一整個青黃不接的春荒。肚子裡有了底氣，流民才拿得動鋤頭修堤，軍戶才握得緊刀槍守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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