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領了去旅順口綁人的差事，揣著牛皮信袋退出了書房。
徐妙錦走到桌案前，伸手把那疊按滿紅手印的口供攏齊，看向還在擦拭匕首的朱允熥。
“老狗去山東走個來回，最快也得十天半個月。”
“這八百引私鹽扣在登州水寨，幾十萬斤的重貨，瞞的過天津衛巡檢司，可瞞不過錦衣衛撒在山東的耳目。”
朱允熥把擦的森白的小刀插回牛皮鞘裡，隨手丟在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瞞著幹什麼？這事兒本來就得給皇爺爺交個底。”
徐妙錦指尖按在口供的硬紙邊角上，聞言挑了挑眉。
“剛才你還說絕不告四叔的黑狀，免得打草驚蛇。”
朱允熥拉過一張空白的皮紙奏本，飽蘸濃墨，手腕懸空，落筆極快。
“不告黑狀，可沒說不交差。”
“我如今管著戶部鹽政清吏司，底下登州水寨截了私鹽巨案，按律當據實具保，總得往乾清宮報個公賬。”
徐妙錦湊近半步，凝神看去。
紙面上字跡冷硬凌厲，半句文臣慣用的請安虛禮也無，乾脆利落列了四行行伍公文：
初八夜，登州水寨於猴磯島海域截獲平底沙船六艘，起獲松江陸萬通餘黨私鹽八百引。
經勘，該鹽起卸自天津衛海口，實抵遼東旅順口。
關防夾層中搜出定遼右衛指揮僉事馬雲驗貨憑帖一紙，鈐燕王府典寶所轉呈印記，並有道衍僧章。
案犯七十三人已盡數押入登州水牢，八百引細鹽擬撥運開平衛充作換馬官資，伏乞聖裁。
筆鋒在最後一個勾挑處頓住，朱允熥輕輕吹去溼墨。
徐妙錦從頭看下來，鳳眸微彎，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
“你這道摺子，寫的跟市井鋪子的流水掌櫃記賬一般無二，字字句句沒提私兵，沒參通藩，甚至連四叔的尊號都沒露半個字。”
朱允熥合上本章，將老狗留下的那張灑金紅箋拓本穩穩壓進夾層。
“參他，反倒落了下乘。”
“我是晚輩，哪能隔空度量親叔父的忠奸。”
“鹽打哪兒運出來的，誰付的銀子，往哪處送，驗貨的底帖蓋著誰的私印，我一字不落擺在御案上。”
“至於四叔為何買鹽，那馬指揮拿了八百引官鹽去喂關外哪家虎狼，自然由皇爺爺自個兒夜深人靜時慢慢琢磨。”
“臣子若把話講的太透，那是逼君父下決斷，乃是大忌；咱們只管把梯子架穩，爬與不爬，都在皇爺爺一念之間。”
朱允熥抬手招來門外當值的宿衛統領，將封了火漆的鐵木匣遞了過去。
“不必等明日通政司遞解，此刻便送去乾清宮，只說是山東水寨百里加急送來的緝私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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