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珽剛倒退著邁出書房門檻，外頭回廊上便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
徐妙錦披著一件石青色斗篷穿風而入，手裡捧著一隻溫熱的白瓷燉盅，剛擱在紫檀案几上，目光便落在了那柄死死楔入生紅薯的短刃上。
“張尚書半夜三更這副惶恐情狀，莫非給殿下送了燙手山芋？”
徐妙錦揭開盅蓋，清甜的蓮子百合香氣在滿室墨韻中幽幽散開。
朱允熥踱步上前，端起瓷盞一口飲盡，抬袖抹去嘴角餘漬。
“陸萬通留在江北的暗樁被張珽端了，硬生生撬出八百引夾帶的私鹽。”
朱允熥反手拔出紅薯上的短刀，信手扔進銅筆洗中，激起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批細鹽未在松江造冊，半年前就暗中調配，屯在了天津衛官倉夾層，原定明晚子時借海風出大沽口，直插遼東。”
徐妙錦執蓋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頓，鳳眸微斂，側身看向牆面上懸掛的大明九邊海防輿圖。
“天津衛扼守海河咽喉，就在四叔眼皮子底下。”
“整整八百引上等細鹽，足有三十二萬斤之巨，沒有北平暗中放行，陸萬通的殘餘安敢在大沽口公然掛帆？”
“所以我讓老狗佩虎符連夜兼程奔赴山東。”
朱允熥抬手替她解下帶著微涼秋霜的斗篷，順勢搭在酸枝木椅背上。
“靖海侯當年留在登州水寨的十艘緝盜飛鳶快船，明日申時便能搶佔上風口，把猴磯島的狹窄水道焊死。”
“平安在青州駐防的三千備倭鐵騎傾巢而出，山東沿海私設的七十二處野碼頭已被拉網清剿，只要這六艘沙船敢探頭鑽進渤海灣，哪怕是一片爛木板也休想北漂半寸。”
徐妙錦垂眸掃過案上那頁猶帶著斑駁褐血的口供，指尖在案沿輕叩出沉悶的節奏。
“截船封海是軍略，扣下之後如何向奉天殿具折才是朝局。”
“皇上前幾日在謹身殿還在感念淮河舊事，敲山震虎，嚴禁宗室諸王骨肉相殘。”
“若此時直截了當參奏四叔倒賣官鹽資敵，皇上為保皇室體面與邊疆維穩，多半會斬幾個替死鬼把案卷留中不發，反倒打草驚蛇。”
“誰說本少保要拿這批鹽去告四叔的御狀了？”
朱允熥冷哂一聲，目光深邃。
“四叔前日不是才遣使給皇爺爺呈送了一筐紅薯以表忠順恭謹麼？”
“這八百引私鹽就充作無主贓物，全數扣在陸萬通餘黨的死賬上。”
“抄沒入庫之後，連夜出海直運開平衛，盡數折抵給我舅公藍玉的大軍換取北騎良駒。”
“這世上唯有吃啞巴虧最是熬心煎骨。”
“他上下打點耗費鉅萬，眼巴巴候著這批關東硬通貨去換取精鐵與戰馬，到頭來糧餉全填了我朱允熥的私庫，他連在奉天殿哼一聲的底氣都沒有。”
……
兩日後，登州外海，猴磯島夾縫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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