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灘那一仗打完，乃兒不花帶著殘部主力往北撤了一百八十里，鑽進大興安嶺餘脈的深林子裡徹底貓了冬。
朱允熥帶著常茂和神機營在白河峽谷外頭生生蹲了五天，除了逮回來百十個凍掉腳指頭的潰兵探馬，連乃兒不花的馬尾巴毛都沒摸著一根。
塞外二月的白毛風颳起來連天接地，火繩槍的引藥在野地裡受了潮，根本打不響。
朱允熥乾脆留下一千精騎在山口死死卡住咽喉，自己拔營帶著主力退回開平衛休養生息。
這一歇，就在這苦寒邊塞駐了半個月。
這天晌午，慘白的日頭好不容易從鉛雲後頭漏出幾道暖光，把甕城磚牆底下的積雪曬的一片泥濘泛漿。
朱允熥剛在帥帳裡同軍需官核完剛運上來的三萬斤顆粒火藥，揉著發酸的脖頸跨出門檻，打算拐去伙房討碗滾燙的羊湯暖暖胃。
老狗左臂掛著染血的粗布繃帶，右手正端著個豁了口的灰陶大碗，蹲在帥帳邊的馬紮上呼嚕呼嚕吸溜的滿頭大汗。
“三爺，您可算把那些賬本翻完了！”
“再晚個一兩刻，伙房那口行軍大鐵鍋非得讓那群餓狼舔的乾乾淨淨不可！”
朱允熥抬腳輕輕踢了踢老狗那沾滿黃泥的靴尖。
“常茂那廝又去伙房搶食了？”
“常爺被扣在南城牆上督工擦炮膛呢，哪分得開身！”
老狗抻著脖子把嘴裡的羊雜嚥進肚，咧著漏風的大嘴，抬胳膊朝著伙房避風棚那邊擠眉弄眼。
“是咱那位皇太孫殿下！”
“這半個月跟著藍帥滿衛所打轉，挑土、巡哨、墊豬圈，半樣沒落下，那飯量漲的嚇人。”
“剛才小的過去舀湯，殿下自個兒已經幹下去三個比拳頭還大的紅薯雜麵死麵饃了！”
朱允熥眉頭一挑，順著馬道踱了過去。
伙房設在甕城東側的低窪避風地，十幾口生鐵行軍鍋架在石頭夯成的土灶上。
大蒸籠剛掀開蓋子，熱騰騰的白氣混著柴火煙味漫天亂躥。
幾百號輪換下來的墩軍老卒橫七豎八蹲在泥地裡，捧著粗木碗，迎著難得的日頭曬蝨子吹牛皮。
就在人群最當中那塊壓麥子的石磙上，大模大樣坐著兩個人。
一邊是披著掉毛老羊皮襖的藍玉，正拿解手刀順著羊棒骨剃筋膜。
另一邊那位，套著件滿是泥漿印子的大號軍卒坎肩，粗布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兩條腿叉的老開踩著半截斷青磚。
他左手攥著半拉啃的全是牙印的粗糧窩頭，右手託著黑陶海碗，正仰著脖子，把最後一滴帶辣子油的羊湯往嗓眼裡倒。
若不是那坎肩領子底下還露出半寸沒拆洗乾淨的東宮暗雲紋織金青緞邊，朱允熥險些沒認出來這究竟是誰。
就這麼半個月的邊關風刀霜劍，朱允炆原本在深宮養的白裡透青、風吹就倒的單薄骨架子，生生給塞外的烈日冷風颳變了樣。
那張原本清瘦的文弱麵皮曬的黝黑粗糙，透著一股子泥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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