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不出……認不出反倒是福氣。”
朱允炆扯開嘴角，露出一口在黝黑膚色襯托下白的顯眼的牙齒。
“從前困在那四方城裡，孤每日晨起束髮都要照三遍銅鏡，唯恐衣褶錯了一道、步子邁大了一寸，引來言官臺諫的一通參劾。”
“如今在這邊防重鎮，天天靴子踩著爛泥狗屎，連面銅鏡都摸不著，倒頭枕著硬木板便能一覺睡死到大天亮，心裡頭透亮乾淨的很。”
說著，朱允炆從牆角抽出兩柄磨的雪亮的開山木柄鐵鍬，隨手把其中一柄扔給了朱允熥。
“少在這站著看孤的笑話。”
“你若是批公文乏了，正好隨孤去暖窖裡出出透汗，整日趴在那輿圖上，身子骨早晚得爛掉。”
朱允熥單手穩穩抄住飛來的鐵鍬，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
“成啊，今兒臣弟就給皇太孫殿下做個打下手的長工。”
兄弟二人並著收了刀子的藍玉，扛著鐵鍬邁過甕城的泥濘馬道，往西邊的軍屯暖窖行去。
沿途撞見的巡防邊卒、拉料板車的老兵，無一不自發退讓在道旁，恭敬的垂著頭打躬作笑。
“太孫爺，下窖裡鬆土啊？”
“太孫爺，伙房後頭那幾槽爛潲水俺們幾個晨起就擔完了，今兒您可別再往豬圈鑽了！”
朱允炆邊走邊熟絡的抬手回禮，嘴裡甚至能隨口喚出幾個傷殘老卒的土名字。
誰家填了丁、誰身上的刀傷每逢陰天下雨泛疼，他居然如數家珍。
朱允熥扛著鐵鍬踏在後側，冷眼打量著朱允炆那略顯微駝卻異常紮實的背影，心頭泛起幾絲難言的波瀾。
當初力主把這位養尊處優的儲君拎到前線來磨礪，原本不過是借刀殺人、斬斷他和京城那幫文官暗通款曲的退路。
未曾料想，將那些之乎者也的偽善教條統統碾碎在塞外的泥濘風霜裡之後，從朱允炆骨頭縫裡被逼出來的，竟真有幾分先太子朱標當年巡撫陝西時的寬厚與實誠。
走到暖窖厚重的草氈門簾前，一股混雜著地熱、溼土與爛菜葉的氣息撲面湧出。
幾十個腿腳微跛的屯田衛卒正彎腰穿梭在田壟當中。
朱允炆甚至沒等藍玉發話，隨手把外頭的坎肩扯下來系在胯間，握著鍬把就滑下了潮溼的斜土坡，蹲在老農身旁仔細端詳起嫩苗的長勢來。
藍玉嫌熱，扯開皮襖露出一大片黑茸茸的胸膛，也挽起袖子扎進了泥壟。
唯獨朱允熥將鐵鍬杵在壟溝邊緣，垂眸打量著這片生機勃勃的綠意。
忽然，暖窖外的驛道上傳來急促而雜亂的馬蹄碎響。
老狗伏在戰馬背上，順著黃泥小道一路飛奔疾馳，到了暖窖斜坡前猛的一勒韁繩，翻身滾落馬鞍。
他急匆匆踩著溼滑的泥地爬上土埂，湊近朱允熥身前，嗓音壓的極沉。
“三爺，居庸關那邊一路換馬不換人放進來的。”
“兵部的欽差帶著乾清宮內侍，大隊車馬剛進了南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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