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裡沒點薰香，窗戶留了一條縫，冷風捲進來，帶著一股子炭烤紅薯的焦甜味。
朱元璋穿著一身舊赭黃色的常服，盤腿坐在正當中的羅漢床上。
他面前的紫檀木炕桌上，空蕩蕩的連個茶碗都沒有，只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卷攤開的羊皮圖紙，四角用銅鎮紙壓得嚴嚴實實；右邊是一個粗瓷盤子，裡頭放著一個剛從炭盆裡扒拉出來、還直冒白氣的烤紅薯。
“孫兒拜見皇爺爺。”
兄弟倆並排站在炕桌三步開外，齊刷刷的躬身行禮。
朱元璋沒叫平身，也沒抬眼，只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指，在左邊的羊皮圖紙上隨手敲了兩下。
朱允炆偷偷掀起眼皮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後背的冷汗便透溼了中衣。
那張羊皮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山川水系，正當中用硃砂醒目的圈著昆明府和滇池幾個字，連西山腳下哪條水道能通大船都標得清清楚楚。
正是雲南沐王府轄境的行軍輿圖。
朱元璋收回手指，靠在背後的軟枕上，目光沉沉的落在這個長孫身上。
“老大，雲南這條路，你想走嗎？”
暖閣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炭盆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朱允炆雙膝一軟，重重的砸在金磚地上，額頭猛的磕向地面，發出沉悶的響動。
“孫兒從來沒想過要走！”
他抬起頭，滿臉煞白，眼眶充血，嗓音因驚惶而沙啞變調，卻拼盡力氣嘶喊出來。
“孫兒是皇爺爺的長孫，是先太子的骨肉！”
“孫兒就算死，也只求留在南京城，守著父親的陵寢、伺候在皇爺爺膝前！”
“雲南那種瘴氣橫生之地，孫兒做夢都未曾想過要去啊！”
喊完，他又是一記頭磕下去，額頭死死貼在冰涼刺骨的地磚上，整個人緊繃著，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朱元璋看著地上伏著的長孫，臉上不見喜怒，抬手端起右邊那個粗瓷盤子，把那滾燙流油的紅薯捏在手裡掂了掂。
老皇帝目光一轉，看向旁邊一直神色自若的朱允熥。
“老三，你要不要大哥走？”
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顫抖的朱允炆，又瞅了瞅朱元璋手裡的紅薯，忽然咧嘴一笑，抱拳行了一禮。
“回皇爺爺的話，孫兒想讓大哥留下來。”
趴在地上的朱允炆渾身劇烈一顫，難以置信的側過臉，藉著額髮遮擋去瞥朱允熥的官靴。
朱元璋蒼老的眉毛挑了挑，身子微往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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