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皇爺發雷霆之怒，莫要由著性子頂撞。”
“放心，皇爺爺心裡有桿秤，他捨不得真拿柺杖敲碎我的腦袋。”
朱允熥捏了捏她的手背，轉身迎著毒辣的日頭出了中堂。
……
乾清宮，西暖閣。
殿角擺著兩尊纏枝蓮花大銅冰鑑，白慘慘的涼氣順著磚縫貼地蔓延。
朱元璋斜靠在紫檀龍榻上，面前整整齊齊擺著兩樣物件。
其一，是都察院王平字字泣血的彈劾奏疏；其二，則是一幅粗糲發黃的毛邊紙卷軸。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垂手侍立在下首，後脊樑早被冷汗溻溼了一片。
“這畫像，真是從松江府下頭的祠堂偏殿裡揭下來的？”
朱元璋的食指在案頭上篤篤輕釦。
畫卷攤在桌上，線條拙劣。
上面畫了個挽著褲管、赤著膀子扛麻袋的少年，周身浪濤翻滾，臉上盡是黑泥，偏偏額頭上還用廉價的硃砂重重抹了一顆圓滾滾的紅痣，活脫脫一個神漢泥偶。
“回皇爺，臣不敢有半句虛言。”
蔣瓛腰彎的更低。
“臣派北鎮撫司百戶扮作收蠶繭的商賈，去華亭、吳縣跑了七八處。畫像是村裡專給壽材鋪描金的匠人畫的，一文錢一張。不單畫像，祠堂正案側邊，還供著榆木削的大明皇三孫長生祿位。”
“去抄檢的弟兄剛把手搭上案臺，里正就領著幾十個看青的壯勞力，抄著生鐵糞叉把門堵嚴實了。若非亮了腰牌走的快，險些被當場開膛破肚。”
朱元璋麵皮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指著那幅滑稽的畫卷。
“拿糞叉子搏命，就為了護這麼個泥猴？江南的刁民，眼睛全叫海鹽醃瞎了不成？”
蔣瓛呼吸一窒，壯著膽子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老皇帝的臉色。
“底下的老少爺們說……去年海潮沖垮官堤的時候，三殿下在泥漿裡就是這副形容。”
暖閣內只剩下冰塊融化的滴答聲。
“里正跟暗樁撂了狠話，往年臺風一到，海塘潰口，闔家投水、鬻兒賣女者不可勝數。去年用了三殿下配出的固堤神泥，十幾個莊子安然無恙，今春麥子每畝多出近一石，連地裡的紅薯秧都壓斷了壟頭。百姓說……誰動三殿下的香火，就是刨他們的活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拿命換。”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停在案几邊緣，目光在那幅醜畫上逡巡良久，喜怒難辨。
外間王景弘的通傳聲恰在此時穿過厚重帷幔。
“啟稟皇爺，三殿下候旨。”
老皇帝眼神倏然收束，衝蔣瓛隨意揮了揮大袖。
“滾下去。王平遞上來的這堆狗屁，司禮監暫且壓著，誰敢外傳，剝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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