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殿下要幹粗活，那就去後頭那五畝晚薯地裡起壟吧。”
“這兩天沒霜凍，泥地沒上凍發硬，正是起壟刨薯的好時候。”
朱允炆接過沉甸甸的鐵鏟，鏟柄上粗糙的木刺扎得手心生疼，他咬緊牙關，默不作聲地跟著一幫老農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泥地。
頭一天下田，他連使力的竅門都摸不著。
剛悶著頭往土裡鏟了三五下，兩隻手掌就磨出了血泡，猛地一鋤頭斜劈下去，直接將泥底下一個拳頭大的紅薯切成了兩半。
旁邊的刀疤老漢瞅得臉皮抽搐，一步跨過去，硬生生奪下他手裡的鏟子。
“太孫殿下，莊稼不是這麼糟踐的！”
“得順著主藤外沿退半尺再下鏟，先用巧勁把浮土撬松，再掐著根莖把整窩子提溜起來！”
“您這一鐵鏟下去皮開肉綻，塞進地窖不出三天準爛成一灘膿水，連帶著周邊幾百斤好糧都得跟著遭殃！”
被一個渾身泥腥味的老卒當面訓斥，朱允炆從耳根子一路紅到了脖頸。
若放在半年前，東宮的侍衛早就將這老漢拖下去杖責了。
但此時此刻，朱允炆死死盯著那截被自己劈爛的紅薯，用力咬著下唇，生生把喉嚨管裡的羞惱壓了回去，彎下腰重新伸出手。
“是孤魯莽了，老人家示範一遍，孤照著學。”
這一住，便是整整七天。
七天裡，朱允炆一次也沒跨出過莊子的大門。
頭兩天他累得腰幾乎折斷，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化膿，混著爛泥結成了硬殼，拿筷子都直哆嗦；晌午他和老農們一塊兒坐在背風的田埂上，捧著豁口的粗瓷海碗，喝著拉嗓子的紅薯雜麵糊糊；到了夜裡，就裹著黴潮的舊被褥，在四面透風的土坯房裡，就著油燈的豆大光暈，聽刀疤老漢用粗話念叨起壟的深淺、地窖防潮該鋪幾寸麥秸。
莊戶們起初都躲著他走，生怕衝撞了天家貴人。
直到第五天，下了一場夾著冰碴的秋雨，地裡冷得刺骨。
朱允炆裹著溼透的破棉襖，整個人跪在爛泥漿裡，十根手指全凍得紫漲龜裂，硬是一鏟一鏟把最後半畝地給搶刨了出來。
刀疤老漢站在田壟上看了一整個下午，神色漸漸變了，天黑收工時，老漢默默從灶膛灰裡扒拉出一個烤得流蜜的焦皮紅薯，用粗布擦了擦，一言不發地塞進了朱允炆冰涼的手心裡。
第七天夜裡，五畝晚薯盡數下了地窖。
朱允炆獨自坐在土炕邊，就著如豆的油燈，握著毛筆的手指關節粗大，掌心滿是硬痂與細小的裂口。
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泛黃的草紙，下筆不再引經據典，也不再用辭藻粉飾太平。
他一筆一劃，全寫著自己這七天踩出來的教訓：第一天劈碎了多少斤紅薯、哪種土質容易積水爛根、用什麼鏟子省力氣，最後還用焦黑的炭條，歪歪扭扭卻極仔細地畫了一幅翻藤起壟的草圖。
雖然畫工粗糙，可圖上的下鏟方位與土壟間距，標得明明白白。
十月二十五，乾清宮西暖閣。
朱允熥正坐在下首的錦墩上，平聲回稟著山東漕船歸港的糧數。
殿門輕響，王景弘捧著一本用粗麻繩胡亂穿訂的摺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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