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北風捲著黃葉刮過午門廣場。
到了交農政秋收賬冊的日子，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案上，並排擺著兩份藍皮奏摺。
左邊那本足有兩指厚，封皮邊緣磨起了毛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黃泥印子，是朱允熥遞上來的。
右邊那本薄薄的只有八頁紙，用上好的宣城貢紙裝訂，封面上題著極其工整的館閣體，散發著淡淡的松煙墨香，出自皇太孫朱允炆之手。
朱元璋戴著水晶老花鏡，先拆開了朱允熥那本厚的。
翻開第一頁，裡頭沒有半句歌功頌德的場面話，上來就是山東、河南、南直隸三省官莊的實收賬目。
再往後翻，整整三十頁紙，全是硬邦邦的大白話。
從開春怎麼育苗扦插、夏天多雨怎麼翻藤控旺，一直寫到十月霜降前怎麼起壟刨薯、怎麼挖窖防凍、怎麼切片曬乾，末尾還附了三省官道與漕運的販運路線圖，連沿途哪個水驛缺牲口、哪個州縣的倉廒漏雨，都拿硃砂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一頁頁翻過去，緊繃的臉皮慢慢舒展開，抓起茶碗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擱下厚摺子，老皇帝伸手拿起了朱允炆那本薄的。
才翻了兩頁，朱元璋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通州知州頗為重視，督導有方……”
“霸州百姓尚算勤勉，田間勞作不輟……”
“仰賴皇爺爺洪福齊天，風調雨順，北直隸秋收初見成效……”
一共八頁紙，前頭五頁在引經據典誇讚朝廷仁德，中間兩頁全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官場套話，最後一頁報了個極其籠統的收成數目，連一畝地到底刨出多少斤、爛了多少、存進哪個倉廒，半個字都沒交代明白。
朱元璋摘下老花鏡，隨手扔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伺候在旁邊的王景弘縮了縮脖子，垂著手連大氣都不敢出。
老皇帝盯著那八頁紙看了半晌，沒拍桌子罵娘，只是伸手抓起硃筆，蘸飽了濃濃的紅墨，在朱允炆的奏摺末尾重重批了八個大字。
寫完，他把筆往筆架上一擱，衝王景弘抬了抬下巴。
“拿回文華殿，交給他自個兒看。”
半個時辰後，文華殿偏房。
朱允炆正坐在炭盆邊烤手，聽見王景弘送摺子過來，趕緊站起身迎了上去。
這幾個月北直隸的摺子全由戶部主事彙總，他核過數字挑不出錯，便親自字斟句酌潤色了一番遞進宮，心裡頭還盼著老皇帝能誇他兩句文字雅馴、頗具儲君風度。
雙手接過摺子，朱允炆急不可耐地翻到最後一頁。
只見原本留白的宣紙上，八個鮮紅的大字力透紙背，幾乎要把貢紙戳破了：
“親眼去看，親手去幹。”
沒有半句訓斥，也沒有半個髒字。
可朱允炆死死盯著這八個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握著紙頁的指關節捏得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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