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捷大典次日清晨，文華殿大門虛掩著。
王景弘捧著剛彙總上來的各省秋收奏報邁進門檻，瞧見長案後頭空空蕩蕩，愣在原地。
桌案正中壓著一方宣紙，上頭用硃筆寫著兩行飛白。
“今日輟朝，政務交由輔政王代批，誰敢去紫金山煩朕，扣半年俸祿。”
王景弘捧著紙條哭笑不得，趕緊小心收進袖管，一路小跑往東偏殿找朱允炆。
此時，朝陽門門禁方才撤去。
朱允熥卸了那身壓的人骨節痠疼的冕服，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袍，腳下趿拉著一雙納了三層底的布鞋。
懷裡揣著個扁錫壺，裡頭晃盪著半斤昨夜老狗從開平衛運糧車上摸來的紅薯烈酒。
守門旗官早接了都督府暗令，低著頭查過那塊無字鐵牌，臉都沒敢抬，側身拉開角門。
出了城門，青石官道兩旁白楊樹落盡葉子。
山風迎面灌進袖口，帶著深秋特有的幹冽。
行了約莫兩刻鐘，紫金山下神道兩側石象生露出輪廓。
石翁仲投下的陰涼裡，早就立著三道身影。
徐妙錦穿著一件藕荷色夾襖，手裡絞著帕子，正抿著笑朝官道盡頭張望。
十三歲的朱錦身量拔的飛快，一襲猩紅胡服勒的腰身筆挺，腰側斜挎著當年藍玉打給她的虎頭匕首，站相十分紮實。
石馬肚皮底下，十歲的朱文煒正趴在枯草堆裡。
這小子後背上鬆鬆垮垮綁著根軍器局試製的三尺短銃，手裡攥著半截枯枝，在浮土上劃拉著幾個凹凸不平的土臺子。
“姐，你往邊上挪挪，擋著我的射界了。”
“大伯說了，只要在此處布上連環銃，兩側用土垣夾死，來多少韃子騎兵都得把命撂下。”
朱錦低頭瞧了一眼弟弟膝蓋上沾著的黑泥，見遠處那道青布身影由遠及近，抬腳踹在小子的屁股墩上。
“少在這兒紙上談兵。”
“爹來了，還不拍乾淨泥巴滾起來。”
朱文煒揉著屁股跳起身，胡亂在後腚上抹了兩把泥渣，規規矩矩貼著長姐戳的筆直。
朱允熥踩著碎石走上前，瞥了眼兒子滿是土灰的鼻尖，伸手替他把勒進領口的銃帶往外拽了拽。
“大清早不在偏殿溫書，帶著銃跑這兒刨土坑？”
朱文煒縮了縮脖子，眼珠子骨碌亂轉。
“太爺爺是馬上得天下的老祖宗，我畫個營陣給他老人家過目，總比背那些之乎者也討他老人家喜歡。”
徐妙錦走上前，抬手撫平丈夫被晨風吹亂的衣領，眼角噙著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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