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算學課的課堂後頭，多了一塊新起的漆板——木板刷了三遍黑漆，炭條寫上去，黑底白字，一擦就掉。格物院的老辦法，頭一回搬進課堂。
李泰站在漆板前，炭條一落，寫下十個符號。
0，1，2，3，4，5，6，7，8，9。
底下一百多個學員，脖子伸得老長。底下嗡嗡地猜開了——有說是符籙的，有說是賬房密記的，還有個商戶家的咬定是哪路神仙的天書。
“今日不教算，教認字。”李泰敲了敲板面，“這十個，誰認得？”
一時之間沒人應，半晌，後排一個商戶子壯著膽子喊了一句：“像符！”
下面眾學子鬨堂大笑。
李泰不笑。“昨日有人的賬，算不出每斤茶賺幾文。今日這十個字學會，你們人人都能算。”他用炭條點著第一個符號，“這個，念零。什麼都沒有，就是零。”
從零教起。
“這個圈圈，念零。”李泰把零寫得又大又圓，“有學員要問了——什麼都沒有，要它做什麼？”
真有人舉手：“殿下，沒有就是沒有，何必費一個字？”
“問得好。”李泰在漆板上並排寫下兩行——13562，1352。“這兩筆賬，一筆是一萬三千五百六十二，一筆是一千三百五十二。算籌擺的時候，中間空一位，風一吹，籌一滾，空位沒了——一萬多貫就成了三千多貫。空著的位置也得有個名字，不然你丟的不是一位，是一頭牛。”
零到九，十個數，逢十進一。
“舊賬寫一萬三千五百六十二，漢字五個，算籌擺開半張案。新計數怎麼寫？”李泰手腕一轉，漆板上落下一行——13562。
“五個字。”
底下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說，筆畫多幾筆怕什麼。”李泰把炭條擱下，“賬房先生一天寫幾百個數，寫到手腕子酸。漢字寫“七百二十五”，五個字；新計數寫725，三筆——省的不是筆墨，是時間。一天省一炷香，一年省出一本新賬的工夫。”
光認不夠，還得會用。李泰先立了一道小題試手：一頭驢馱鹽二百四十斤，每斤本錢十二文，本錢幾何？往下摞，橫線一劃，進位相乘，幾行落定——2880。
“誰上來算一遍？”
沈家二郎頭一個竄上來。這小子外號小算盤，進學堂前就在自家油坊撥了幾年算盤。他抓起炭條，豎式唰唰唰列出來，進位錯了一處，自己盯著看了三息，劃掉，重列，得數一齣，跟漆板上那行分毫不差。
“好。”李泰讓他回去，“錯了一處自己能瞧出來——這也是這種計數的好處，擺得整齊，錯處藏不住。”
又教寫法口訣。李泰編得糙，勝在上口：“一橫是二一豎一，寫成四要開口、七要低頭。”學員們拿炭條在桌上劃，在袖子上劃，同桌互相考，考住了就彈一個腦崩。
乘法那一節，李泰出了道題：炒茶作坊上月出茶四百二十斤，每斤本錢三十七文，本錢幾何？
算籌要擺好一陣，豎式幾行——15540。
“五位數，一炷香都不要。”李泰把豎式留給滿堂看，“這道題，昨日在賬房，老先生撥了一頓飯的工夫，還沒撥出個數來。”
老賬房坐在頭一排，臉上一紅，到底沒吭聲——那道題他昨晚撥到二更。四百二十個三十七相加，算盤珠子撥得冒火星子，進位進到眼花，末了撥出個數來，自己都不敢認，怕中間空位錯了一格。
一上午，認字，寫字，加法乘法各過了一遍。
老賬房這一上午沒挪窩。他坐頭一排，起先還抱著算盤，後來算盤擱到了腿上，再後來，他跟著滿堂小學員一起，伸著手指頭在案上劃拉。劃拉到乘法那一節，他到底沒忍住，出聲問了一句：“殿下，乘法那進位，怎麼倒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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