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糊名謄錄把他們一個個從半道上撈了回來,擺在同一張黃榜上。
這張榜,前世他讀過——千年科舉史上都排得上號的一榜。榜上這些人,往後要出宰相,出名將,出罵得天下震動的大文章,出一個把半個朝廷攪得天翻地覆的直臣。
全壓在這張黃紙上了。
而它現在還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百三十七個名字,和一群等著看榜的人。
散堂時,張文遠在貢院門口候著,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見到李泰的儀仗,隔著老遠長揖到地。
李泰在車裡掀起簾子,看了他一眼。
他在客棧聽人說起這個人時,他只是個“連考三年”的案例。今日,他是榜上十八名。
“回去等著。”李泰說,“銓選好好考。”
“是!”張文遠又是一個長揖,直起身時,臉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淚。
榜文貼出,貢院外牆一日三變。
頭一日,看榜的人擠不進來;第二日,抄榜的人排到街尾;第三日,長安報把榜文全文加糊名拆封始末登了報——當日報紙賣到脫銷,報館連夜加印三次。城外村塾的老先生託人捎了一份進城,說要把這報紙釘在塾裡牆上,叫唸書的娃娃們都知道:文章能當飯吃了。
放榜的日子,也有人鬧。
個別落第的世家子弟聚在貢院外叫嚷,說糊名誤人,說自己的文章天下皆知卻落榜——李世民聽聞,隔天在城樓上遙遙放下一句話:
“榜單是字號簿拆出來的。誰不服,去跟御史臺說——帶上你們沒拆封的卷子。”
一句話按死。再沒人鬧。
鄭家家主倒安靜。榜下他那兩個孫子,一箇中了一個落了。落榜的那個回家,只讓人傳了一句話:
“輸在文章,不冤。回家接著讀。”
中榜的那個去謝家主,他也只回了一句:“謝我做什麼,卷子又不是我替你考的。去把《字號簿》外的規矩也背熟——往後官場上,光會文章不夠。”
倒是還有殘餘——仍有舉子考前投了行卷,石沉大海,榜上無名。有人蹲在貢院牆根哭,也有人把懷裡那疊石沉大海的詩文撕了,紙片隨風飄過貢院的牆。
還有個中年舉子,撕完紙,轉身去買了份報紙——頭版八個字,他站在報館門口看完,把報紙疊好塞進懷裡,走進了隔壁的客棧。客棧掌櫃認得他:“郎君明年再來?”
“再來。”他說,“這回,學學人家怎麼寫文章。”
舊的制度,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鬆手的。
新的制度立住了。舊的制度,還有人抱在懷裡,不肯撒手。
報館主筆來求李泰寫篇頭版文章,李泰想了想,只給了八個字:“文章有價,門第無憑。 ”
主筆如獲至寶,八個字排了頭版半個版。
傍晚,城樓上。
寒門書生還在榜下抄榜——一筆一筆往自己的冊子上抄。有個青衫書生抄到一半,筆停了,用手背抹臉,一邊抹一邊接著抄,眼淚把墨都洇開了。
李世民在城樓上看了這一眼,看了很久。
”。開鋪面全“,說他”,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