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三月桃花水漲。
港裡從三日前就熱鬧起來——沿岸搭起的觀禮臺綿延半里，漁民停了船，商賈歇了鋪，連山東道上的遊俠兒都趕來看新鮮。客棧三日前就滿了，有人乾脆睡在灘塗的漁網上。登州父老一輩子沒見過比漁船大的官船，今日要下水的，是一頭長十八丈的巨物。
海船下水的日子，李世民率百官親臨——這是大唐開國以來頭一條自造的大海船，龍骨合攏，比佛塔還高，船身從船頭到船尾橫臥在船臺上，像一頭擱淺的巨鯨。
船殼一節一節看得清楚——水密隔艙，一格一格，從龍骨排到甲板。
李世民的車駕晌午前到的——沿岸百姓跪了一路，起身之後，全都往觀禮臺跟前擠。禁軍拉了三道人牆，才把場子穩住。
吉時一到，號令旗揮。
滿岸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滑軌抹了三遍油，繩索一斷——大船順著船臺往水裡滑，船底擦過滑軌的悶響，像雷從地底下滾過來。船身入水，壓出的浪頭撲上灘塗，驚起滿灘的海鳥。前排的人被浪頭逼得往後退了一步，退完又往前擠——誰也不想挪開眼。
滿岸歡呼。
“下去了！下去了！”有老漁夫扯著嗓子喊，喊到一半沒了聲——那船入水後的穩當勁兒，讓他們這些一輩子泡在水裡的人，看得頭皮發麻。
李世民在觀禮臺上，興奮得站了起來，手在欄杆上一拍再拍。
“好！好！這樣的船，再給朕來十條！”
百官跟著山呼。有地方官員已經盤算起來——回去就把本州的船匠名冊報上去，這樣的差事，露臉。
李泰站在觀禮臺側，也在笑。船是他督的造，滑軌是格物院出的圖，下水一次成——擱前世，這也是個值得開香檳的場面。他身邊的隨從都在歡呼，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到一半，眼睛已經落在了那條船上——船是下去來的，可船上下得去海麼。
船在港裡穩住，接下來是試航操演。
李泰的笑，就是從這時候一點一點收起來的。
船是好船。可船上的人，不對。
操演頭一通鑼響——船上幾十名水手，是沿海徵來的漁夫民夫，鑼一響，各劃各的。東邊的槳快，西邊的槳慢，船在港裡打了個趔趄，橫著挪出去半丈。碼頭上有個漁家出身的兵卒急得直跺腳，隔著水喊：“左舷收！左舷收！”船上沒人聽得見。
旗語官站上船頭打旗，底下沒人看——漁夫們低著頭，只聽鑼聲。鑼敲三下，有人開始劃，有人還在繫纜繩，舵手喊了兩嗓子，自己的聲音被海風吹散了。
李泰眯眼數了數：船上六十四名槳手，動作合上拍子的，不到十個。
第二樁，李泰看帶船的將官。
將官都是陸戰出身——平過劉黑闥、打過突厥的老將，馬背上生龍活虎。可一上甲板，船身一晃，一個個臉色發白，扶著船舷站都站不穩。有個將軍硬撐著發令，令還沒發完，彎腰吐了。吐完直起身，低頭盯著自己那隻手——這隻手在馬背上開得三石弓，此刻抓著一根溼繩子還打滑。
第三樁，操練號令。
船上的操練，喊的還是陸師老一套——“列陣”“前進”“衝殺”。可船上沒有陣可列：風帆的角度、槳位的輪換、水密隔艙的閉啟，全是陸師號令管不著的活兒。喊號令的校尉自己也喊得含糊，喊完自己也找不著北。
試航半個時辰，船在港裡繞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子，回到碼頭。泊位都停不進去，最後是幾個老漁夫看不下去，撐著舢板過去幫著帶的纜。
碼頭上的老漁夫看得直搖頭，有個白鬍子老者跟同伴嘀咕：“這船出的港，進不得海。要是趕上風浪，這一船人都得餵魚。”
“你怎麼知道？”
“老漢我打了四十年魚。”老者說，“船上的人不會看水，跟人不會喘氣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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