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答。海風灌進甲板，吹得纜繩嗡嗡響，響得像替誰難堪。
“能把船開出去打仗的人，在哪？”
還是沒人答。滿場將官，昂著頭來的，如今一個個頭越垂越低。
李世民的目光最後落在李泰身上。
李泰迎著李世民的目光，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他心裡翻江倒海。方才還滿心的得意——這一次下水，全程沒出岔子。這會兒全明白了：造船的功勞簿上記的是匠人和銀子，船下海之後的生死簿，記的是另一本賬。
船是殼子，人是魂。
這條船從圖紙到下水，兩年。可開船的人呢？一條十八丈的大船，從龍骨到帆索幾十樣活計，樣樣要人懂——錨怎麼下，帆怎麼吃風，隔艙怎麼閉，夜裡怎麼辨向。這些活計，漁夫會一半，將官半點不會。
前世他讀過的海戰，贏的那一方，從來不是船最好的那方。
前世他看過的那些大艦隊，沒有一支是靠船贏的——從伙伕到艦長，從最底下的水兵到掌舵的將官，全是練出來的。一條船下水，三個月就有；一個能在大海上把這條船開成刀刃的人，三年都未必出一個。
大海上打仗，不比誰船多。比的是誰的船上，站著一群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
如今這船上站著的，是一群暈船的將軍和一群各劃各的漁夫。
回去的馬車上，李世民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馬車裡還有兵部的尚書。方才在碼頭上，李世民問過他：“水師的操練，歷年怎麼練的？”尚書支支吾吾，答了個“循舊例”。又問舊例是誰定的，尚書答“前隋傳下來的”。李世民沒再問——前隋的水師，是餵了魚的。
尚書坐在車角，後背貼著車壁，一路不敢挪窩。
一路無話。快進城門時，李泰才開口：“父皇，兒臣想辦個學校。”
話出口前，他在心裡把這一路想的都過了一遍——這話說出來，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又辦？這次教什麼？”
“教打仗。”
車裡靜了半天。
“辦個學校，”李世民慢慢開口，“教誰？”
“教將官。從最底下教起——水手、舵手、槍炮手、管帆的管錨的，一層一層往上，教到能帶一條船出海打仗為止。”
“教誰進去教？將官都是有品級的。”
“漁夫家的孩子，也收。”李泰道，“今日碼頭上，看出水色的是幾個老漁夫，不是船上那些將軍。海上的人才是海里長的，得讓他們從水手做起，做得好，一樣升將官。”
李世民沉默了。
漁夫的孩子做將官——這比糊名還往前走了一步。
“教多久？”
“水手，三個月能上船。”李泰道，“艦長，得三年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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