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是尋常的陳；乾，是大哥名字裡的那個乾。他爹給兒子起化名，起得這麼敷衍，又這麼不打自招——天底下叫“乾”的人多了去了，誰又能想到。
“兒臣領旨。”李泰憋著笑接了紙，“保證連母后那兒都瞞得死死的。”
第二日，講武堂學員隊裡多了一個新兵。
身量與旁人無異，布衣，揹包上繫著跟旁人一樣的麻繩。報名冊上寫著：陳乾，京畿人氏，父為糧商。
李泰親自任隊正，點名點到“陳乾”，那人應了一聲“到”，聲音不高，站姿倒是齊整。
編隊、領被、入舍。李泰站在舍門口看著“陳乾”領了自己那床被子進去，轉頭對親隨道：“接下來一個月，本王誰也不認識。”
同吃同住同操練，規矩與旁人無異。唯一不同處，是李泰的眼睛——該嚴的地方嚴，該沒看見的地方，就看不見。
“陳乾”自己倒是不含糊。被子頭三日疊得手生，五日後就追上了隊裡最好的人；佇列從第二排站到了排頭；夜裡識字課，他坐在漁家子弟旁邊，一筆一劃教人家寫“風”“帆”“潮”。
麻煩出在賀二郎身上。
這位爺夜裡餓，支使人支使順了嘴：“陳乾，幫爺去灶上打份飯。”
“陳乾，爺這被子角總壓不實，你手巧，幫我弄弄。”
“陳乾”也不惱，飯打了，被也疊了，疊得比賀二郎自己疊的周正得多——被角掐出來，刀切的一樣。賀二郎捧著自己那床被子看了又看，由衷感嘆：“你這手藝，倒是埋沒了。你是糧商家的？糧商家有這手藝？”
“家裡管賬。”陳乾道，“細心慣了。”
李泰看在眼裡。大哥是把監國批摺子那股子耐心，全用在疊被子上了——摺子錯半個字要誤一州的人，被子錯一個角要拖全隊的分。
李泰站在三步外，端著水碗，一口水在嘴裡含了好一陣，嚥下去的時候嗆得直咳。
賀二郎還湊過來：“殿下，陳乾這人不錯，話少，活好，就是出身寒了點。”
“出身寒不寒的，”李泰放下碗，轉過頭去不讓賀二郎看見自己的臉，“在這裡都不重要。”
月末最後一日，輪班授課的頭一班將官到了——交河道行軍大總管，侯君集。
滅高昌的統帥，軍中威望正盛，輪班授課本沒排他，是他自己討來的差——聽說魏王在城郊練什麼“繡娘兵”，他要親眼來瞧瞧。
老將軍前腳踏進操場，後腳那聲號令正起。百人佇列齊步走，轉正步，踢腿帶風，落地砸土，靴聲“轟、轟、轟”，一聲連一聲，震得旗杆上繩套嗡嗡直響。
侯君集站在操場邊，看著看著，氣笑了。
“魏王這是養兵，”他轉頭看著迎上來的李泰，“還是養繡娘？”
李泰站定，拱手，笑得漫不經心。
“大將軍帶出來的是百戰精銳，本王服氣。可這百人的步子，大將軍的營裡，走得出來嗎？”
侯君集眯起眼：“老夫隨便拉一隊，都比這個齊。”
“那好。”李泰道，“大將軍覺得不成？咱們賭一場。”
侯君集盯著他，從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上挪開，又看了一眼操場上那隊踢正步的兵。靴聲一聲一聲，砸得他心口發悶——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可就是看著……扎眼。
“賭就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