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課也換了練法。原先教習擺好局面大家推,如今改了——一百人分成十伍,一伍一個局面,輪著上臺推演,底下的人挑錯。
陳乾頭一回上臺,推的是漕船夜泊遇風。別人都在爭船位怎麼擺,他不吭聲,先把灘塗的潮線用小旗插出來,又把風向牌轉了個方向。教習問他做什麼,他說:“旗譜上寫西北風,可這個灣口三面是山,山口灌下來的風要偏。跑過船的人都知道,這種灣裡的風,得比旗譜上多算半分。”
教習查了冊子,旗譜果然沒算山口偏風。改過來再推,原先那套擺法全要重排。
底下一片安靜。賀二郎帶頭鼓的掌,拍得最響。
賀二郎掉過三層皮。腳底的水泡挑了又起,起了他就拿針挑了接著跑越野;夜裡熄燈前,他往被子裡塞腳,齜牙咧嘴,隔壁鋪的陳乾遞過來一小罐膏子。
“抹的。怕疼就抹點。”
“你哪來的?”
“家裡帶來的。”陳乾道,“我娘說我糙皮糙肉,出門總得帶著。”
賀二郎抹了膏子,裹上布,第二天照舊跑了個全程。跑完他蹲在土坡上喘氣,喘著喘著猛地想明白一件事——他來的時候覺得疊被子丟人,如今那床被子他疊得比誰都好;他來的時候覺得正步是走給人看的,如今那兩百隻腳砸在地上,他自己聽得熱血往頭頂上湧。
這東西邪門。他說不上來,可他知道自己捨不得掉了。
侯君集來東坡看過一回。沒打招呼,就帶著兩個親兵,站在操場外圍的老槐樹底下看了小半個時辰。看百人靜立,看號令三變,看隊伍散開合攏,合攏散開,像一隻手在翻書。
侯君集一個字沒說,就走了。
走到半道,親兵忍不住問:“侯將軍,魏王殿下這練法,您看成嗎?”
“不成。”侯君集頭也不回,“兵是殺出來的,不是這麼站出來的。”
親兵哦了一聲,沒敢再問。又走了一段,侯君集自己開了口:“不過,魏王那隊人馬停下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老夫的兵,停下來像一百塊。”
親兵琢磨了一路,沒琢磨明白這話是誇是貶。
第二日,西坡的侯營添了兩條新規矩:行軍銜枚,腳步落地不許出聲。老卒們納悶,老將軍嘴一撇:“學學人家怎麼了?藝多不壓身。”
夜裡熄燈的號聲一響,兩坡的燈幾乎同時熄了。西坡鼾聲如雷,睡的是實打實的累;東坡熄燈前最後一句是教官的口令——明日天不亮,被角,見線。
演武前夜,蘇定方從西坡巡到東坡,一路沒說話。
回堂的路上,李靖陪著走了一程。老將軍看他興致不高,隨口問了一句:“兩邊的兵,都看過了?”
“看過了。”
“如何?”
蘇定方站在路當中,望著東西兩坡的燈火,沉默了一會兒。
“侯大將軍的兵,是一百個英雄。”
“那魏王的呢?”
“魏王的兵——”他一字一字道,“是一個人。”
李靖在夜色裡笑了,捋著鬍子點頭:“練到“一個人”,一百個英雄,就不夠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