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它現在還沒臭，先下手為強。”
李泰一聲令下，當夜就把全灘都變成了屠場。
他手裡有本小冊子，是前幾日夜裡趕出來的。上面有一句話：鯨死即腐，分秒必爭。下頭是分工：屠工隊開刀，熬油匠架鍋，水手隊搬鹽抬桶，哨船在外海趕魚護灘。每一行後頭都標著時辰，什麼時候皮必須剝完，什麼時候火必須點起來。
火把從鯨頭插到鯨尾，把黑山照得雪亮。整個登州港的燈，都不如這灘上亮。黑塔領著屠工隊開刀，熬油匠架鍋，鹽車一車一車推到灘頭，絞盤、撈網、木桶擺成一條線。李泰立了規矩：人歇刀不歇，兩班輪換。
頭一刀開在尾根放血，血順著導水槽流進海里，把半片近岸的海染暗了。投刺手們主動請纓來搭手，黑塔嫌他們礙事，看他們掄錘撬槓幹得虎虎生風，也就隨他們去了。第二刀剝皮——整張皮連著厚脂，兩千多斤，從脊背整張揭下來，捲起來像一卷巨大的氈子。屠工們幹了一輩子活，頭一回見這麼大的皮，下手都帶著敬畏。
開膛是個大活，胃裡剖出的墨魚骨一簍一簍往灘上搬；割舌時圍著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兩扇舌頭，厚得像案板。
第二天晌午，灘外的海面豎起一排魚鰭——三五片，轉眼十幾片，大的有門板寬。鯊群循腥而來，繞著灘外打轉。哨船出去驅趕，血水引往外海，崗哨加了雙份。老漁民蹲在灘邊直咂嘴：“這魚臭上了身，一灘的人畜都得病。這東西拖不得——三天，就三天。”
好幾口大鍋，從當夜起就沒冷下來過。
粗油先出，渾濁，發黃，腥氣沖鼻。過濾，撇沫，回鍋再煉。第三遍煉完，油色清了，透亮，迎著火光能照見人影；腥氣裡，透出一股沉厚的香。
第三日傍晚，最後一鍋封火。總賬攤開在灘頭的案上，李泰一筆一筆過：
鯨油九千六百斤，入桶三百二十桶。
兩扇舌頭單獨收著，鹽醃透，木桶封存。李泰分出最嫩的一段，單獨裝箱：“送長安。太上皇那兒一份，宮裡一份——就說這東西燉湯，比魚翅實惠，還不勞人下水撈。”
鯨骨論段分——船塢拉走做船釘座、絞盤件，說泡海水不生蟲；細骨讓匠人試雕；碎骨燒灰肥田。
鯨牙剝出來幾十枚，溫潤泛黃。長安有個商行聽聞過後當天立馬遞帖，開口全數包圓。李泰把帖子壓在賬底下：“急什麼。雕成簪子再說價。”
鯨皮兩千斤送去鞣製，做水囊，一囊裝四十石淡水；鯨胃更搶手，又輕又韌裝油裝水不滲，船匠差點當場打起來；鯨膽入藥，藥鋪按兩論價。
剖腸的時候，出了一樁怪事。
腸子深處，剖出一塊巴掌大的蠟狀物來。灰白色，油潤，摸著膩手。屠工們捏著鼻子往廢料堆裡扔：“腸裡的疙瘩，腥臭貨。”
扔它的人前後有兩個。
李泰正好走過來，隔著三步，一股子腥臭裡裹著的奇香鑽進鼻子——沉、厚、幽，壓過滿灘的腥氣。他腳步一頓。
“慢著！”
李泰奪過來，放在手裡掂了掂，舉到鼻端深深聞了一下，臉色一層一層變了。
滿灘沒人識得這物件，他識得。前世的典籍寫得明白：龍涎——世人只當是海里浮來的天賜寶貨，其實出自大鯨腹中，是腸子裡的結石。一兩，抵一兩金。方才再晚一步，就混著魚骨倒回海里了。
“這東西，”他掂著那塊蠟，聲音都慢了，“記住它的模樣。往後每頭大鯨，腸子都給我仔細剖。上等，特記賬。”
那塊蠟漂淨了，削下一小片封進錦盒——進貢的份，心裡已劃給父皇。剩下的入庫，名目：上等香料。書手問估值，李泰只寫四個字：勿問，勿講。
賬還沒完。屠工們收拾內臟，把一捆一捆半透明的東西往廢料堆裡扔——鯨鬚，細密的一大捆，韌性極好，彎不斷。
“站住。”李泰道，“這捆不許扔，往後頭上的都歸我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