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拆開那天，格物院的匠人都出來看熱鬧。
拆牆不是為了走人，是為了抬鐵。牆豁口撐了根大梁，外頭墊起兩溜厚木板，木板上橫著滾槓。十六個壯漢喊著號子，把那個蒙著油布的傢伙一點點往院裡蹭。油布底下露出一截鐵色，黑沉沉的，比磨盤還粗。
圍觀的匠人裡三層外三層。有人小聲嘀咕：殿下新得的寶貝，怕是口黑鐵大鐘。
油布掀開，沒人說話了。
一整根鐵管子，八尺來長，口寬三寸，管壁最厚的地方，一尺一寸。不是幾節鑄出來箍在一起的，是一體澆成，渾然一根，表面泛著青黑的光。抬它的木槓壓彎了兩根。
王鐵柱圍著鐵管轉了三圈，伸手拍了拍，耳朵貼上去聽了聽，回頭說：“殿下，這麼厚的鐵，太費料了啊。照老鑄法，分三節澆，箍起來就成，省一半工。”
“分節就有縫隙。”李泰說，“有縫就有弱點。這一根，從頭到尾不許有縫。”
“萬一澆炸了模呢？”
“炸了模，回爐，本王的鐵，本王賠。再澆。”
王鐵柱看看他，又看看那根鐵管，一咬牙：“成！幹了！”
澆胎用了三天。泥模在鐵坊裡做了七天，陰乾，烘焙，埋進地坑。開澆那天夜裡，鐵水從爐口放出來，紅得晃眼，順著槽子往模子裡灌，滿院映得跟燒起來一樣。王鐵柱守在模子邊上守了一整夜，眼都不敢眨。天亮開模，鐵胎出了砂——通體沒有一條裂紋，沒有一顆砂眼。王鐵柱伸手摸上去，鐵還是溫的，他張著嘴好一陣沒合上。
炮架是老匠頭親手打的。他在船坊做了一輩子龍骨，頭一回給鐵管子做木託，打出來的架子厚實得像條小船，底下裝了四個車輪，炮身架上去，能抬能轉。李泰讓他在架子兩邊各挖一個坑，埋進碗口粗的木樁，架子跟木樁拿鐵箍鎖死。
“殿下，這架子埋樁鎖死，往後這炮不挪窩了？”
“挪窩是之後的事。”李泰說，“先讓它站穩。”
接著是講課。李泰把匠人攏到炮跟前，一節一節地拆著講。
膛底那一截，比膛口細，肚子裡掏空，是個葫蘆腹——“藥就擱在這屋裡燒。屋子小，氣擠得緊，出來的勁才足。”
彈丸比膛口小一圈，二寸八的球，配三寸的膛。王鐵柱當場就急了：“殿下！縫裡漏氣啊！氣一跑，勁不就洩了？”
李泰從案上拿起一個東西給他——一卷毛氈，緊緊捆成一個圓餅，正好能塞進膛口。
“縫，是留給它的。彈丸後頭墊這個氈託，氣一鼓，氈子漲開，把縫堵死。氣不跑，全使在推彈丸上。”
“不留縫行不行？”
“行。你試試往塞滿的筒子裡再塞一個球。”
王鐵柱捏著氈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跟塞船縫一個理！船板子拼起來留縫，拿麻絮蘸油捻子砸進去——堵的是水，這堵的是氣！”
“就是這個理。”
裝填的章程，李泰定了六步，寫成牌掛在牆上：一清，溼麻布裹長杆，進膛擦到底，滅掉上一發的心火；二藥，藥包送進葫蘆腹；三氈，氈託墊上；四彈，彈丸入膛；五實，長杆搗實；六引，扎破藥包，塞進引信。
十二個匠人輪著背。背錯一步，罰抄牌子上的字十遍。
清膛那一步，李泰單獨講了一遍為什麼：“膛裡留著上一發的火星，下一發藥一進去，人就跟著藥一塊兒上天。擦膛的溼麻布，一步不許省。”
首射定在第三日一早。
清場的時候出了點岔子——王鐵柱手底下一個徒弟躲在柴垛後頭沒出來，想偷看。李泰拎著他的耳朵拎出來，罰去後院清一個月的糞。這一下，再沒人敢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