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十日，晌午，望臺上的瞭望哨連滾帶爬下桅杆。
“東南，海平線！”哨兵的聲音都是劈的，“帆！鋪滿海平線的帆！”
千里鏡一層層傳到鎮海號頂層。李世民親自舉著，看了足足一炷香，才放下來，遞給李泰，只說了四個字：“列好陣了。”
鏡筒那頭，四百條船，一線橫陳。倭國的水軍沒有藏在港裡等，也沒有散在沿海躲——它們出港，列陣，擺在自己的家門口，等著唐軍。
這也不奇怪。前幾日放回去的那個探子。唐軍要來，倭國比誰都清楚。它們來不及換更大的船，來不及學新打法，能做的，就是把四百條船全擺出來，賭人和船比大唐多。
跟船的居士捎回來一句閒話：這幾日多寶寺的香火旺了，來上香的倭國百姓把門檻都踩矮了半寸——仗還沒打，先求佛的，已經排上隊了。
鎮海號的中艙裡，海圖佔了一整面桌子。
蘇定方手裡的細木杆，點在海圖一處收窄的海口上：“白江口。倭國船佇列陣的海面，背靠這個口。它們擺的是一線橫陣，陣後就是海口——想退，退回口裡；想打，只能壓過來。兩口之間，寬不過兩裡，中間寬六里，北岸是礁，南岸是淺灘，大船走不了邊，只能走當中。”
“它們的船，有多大？”李世民問。
“探馬比過了。”蘇定方把木杆往圖邊一挪，比在一條大戰船的圖形上，“倭國水軍最大的船，桅頂到這裡——”木杆停在大戰船船腰的位置，“到咱們的腰。”
艙裡靜了一瞬。李泰接過話：“也就是說，它最大的船，也就能是給咱們擋箭用的。”
“比這還慘。”蘇定方說，“倭國水軍的打法，是把船靠上去，人跳幫，拿刀砍，人多壓人少。四百條船，一條船按五十人算，兩萬人，擠在那樣一片水面上——它們最大的本錢，是人多。”
“跳幫怎麼破？”李世民問。
“破不了，就不用破。”蘇定方把木杆橫在海口上，“炮打到兩裡外，它們的船到不了幫，人在水裡，甲在船底，刀再快也砍不著船舷。末將算過，一輪齊射三百七十四門，兩裡寬的口子，落彈五十發上下——四百條船進來，頭一輪就得分出一半的去向。剩下的一半，第二輪齊射接著分。”
“人跳了海呢？”
“江裡的，”蘇定方把木杆收回來，“不用管。”
“倭國人再多，”李泰道，“也得先上得了船幫。”
李世民的手在海圖上從東往西劃了一道：“既然決定了要打，那怎麼擺？”
“八十艘大戰船，橫陣，鎖口。”蘇定方把木杆沿著海口橫著推過去，“三段輪射——頭段打完退裝填，二段頂上接著打，三段預備，炮聲不停。鎮海坐當中口，三層炮甲板，居高打頂蓋。倭船從兩口進來多少，沉多少。”
“一輪齊射，多少門炮？”
“三百七十五門。”
“彈呢？”李世民問李泰。
“夠打十場這樣的。”李泰說，“父皇您就把心放腰帶上吧。”
李世民盯著海圖看了許久，最後就說了三個字：“那就打！”
——
命令當夜傳遍全軍。
各船的跳幫板全部收進艙底，舷邊的藤牌一面面掛上，水手營的刀手分了班，專管炮位兩翼。八十艘大戰船的甲板上，炮衣一件件脫下來，炮膛一支支擦過，膛口蒙上乾布防潮。彈丸從底艙一層層吊上來，實心彈碼在炮門邊，霰彈和開花彈單獨一箱，箱子上面用粉筆寫著船號——哪條船配幾枚，格物院的章程上寫得死死的，裝多了罰，裝少了也罰。
賀二郎在鎮海號的二層炮甲板裡來回巡。他如今是教頭，手底下帶著十二個炮手，裡頭有八個是跟他一批考出來的。他挨個炮位看過去，看藥包是不是量好的，看炮塞是不是壓實了，看引信剪的口子齊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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