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賈府金陵祖宅便已經熱鬧起來，上下僕役族人奔走忙碌，賈珍一行人今天就要啟程返京。
薛家得了訊息，一早便遣薛蟠親自過來送行。
在前院坪上，焦大帶著護衛、金石帶著府裡僕役分頭排程，指揮僕役將箱籠行李逐一裝車，捆紮妥當，有條不紊。
另外府外弄巷口一側，已停著那輛特製的四轅廣柳大車。
車輿板加寬，內裡能承放三具棺木，棺身之間隔了厚木板與乾草氈墊，互不挨碰。
車外罩著一重深青粗布荒帷，素淨無彩繡，四角只垂著淡淡的素布流蘇。
車前懸三尺素白功布，用來引柩，指引輓夫行路。
另有一架小小的魂帛車，安放三名殉難護衛的牌位，待會兒起行，要走在廣柳柩車之前。
負責押行的是兩名身上帶傷、僥倖活下來的護衛，領了八名精壯輓夫專管靈車一路的照應。
這一隊靈輿，是要先於主家的車隊提前動身，先往渡口碼頭。
依制，兇柩不能與主眷同行，會犯禮法忌諱。
加上移棺、設奠、祭河、再安置入艙，不敢誤時辰，也容不得倉促慌亂，必須提前趕到碼頭方能從容辦妥。
待到柩車上上下下安置妥當，兩名負傷護衛環顧一圈，緩緩抬手一揮。
魂帛車後頭一名僕役燃了一掛小小的爆竹，噼啪聲短促低沉，並不喧囂。
旁側幾名鼓鑼手，敲起哀沉單調的喪音，沒有繁複曲調，一聲聲悶響壓在晨霧裡。
鞭炮與哀鑼一響的剎那，祖宅之內原本往來喧囂的人聲、搬抬箱籠的響動忽然一滯，滿院驟然靜了片刻，人人都曉得，這是送殉難的護衛上路。
只一瞬過後，沉寂散去，各處收拾行裝、清點物件的嘈雜聲響，又慢慢浮了上來，只是眾人動作裡，不自覺輕了幾分。
魂帛車率先緩緩移步，廣柳柩車緊隨其後，八名輓夫分兩邊扶牢挽索。
兩名護衛立在車頭兩側，一手牽住轅馬韁繩，柱著木棍，眉眼間浸著濃重悲慼，一路護著靈車，沿著巷路，慢慢向渡口碼頭人方向去了。
在中院大坪中，金陵本支的幾位族老帶著百餘名從族中挑出、預備接收產業的族人，齊齊靜靜候著，鴉雀無聲。
幾位族老身上的長衫都洗得發白，布面上磨出淡淡的毛邊，有的領口、肘間還打著針腳粗實的補丁。
麵皮是常年熬苦日子熬出來的枯黃色，皺紋深得如同溝壑，手背上青筋盤結，佈滿老繭。身後一眾族人更是寒酸，大半穿的是短褐舊襖，布料粗硬，有的褲腳短一截，有的鞋子綻了線，好些人臉上還帶著菜色，往日里多半是靠著幫工、拾掇零碎活計勉強餬口，飽一頓飢一頓是常事。
可這份窮寒底下，是藏不住眼底的興奮。
他們這些金陵旁支族人，這十數年窮困日子，窮怕了，何曾想過還有一日，主脈能想到他們，能讓他們接手一大筆莊田、鋪面、臨河貨棧產業。
一個個腰板儘量挺直，又按捺不住，時不時抬眼看向前面的珍大爺和赦老爺。
面上強撐著安分恭謹的模樣，心裡早已翻湧不停——往後怕真有好日子了，珍大爺可是說過，接收的這批產業，全歸入祖產。
以後除按例抽一部分解往京裡，大半都會留在金陵。
他們這些族人，也不必再為一口吃食發愁，能管田莊、理鋪面，有正經差事，有月錢，有出息，這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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