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眉心蹙著，帕子在指間絞得更緊，聲音沉而幽微：
“還有一層緣故，你們也要知曉。如今朝堂之上，乃是二日臨空的局面，太上皇尚在，掣肘處處，聖上能真心託付、信得過的人寥寥無幾。也正因如此，聖上才力排眾議，讓如海續任巡鹽御史。”
她抬眼，目光掃過賈母與兩位兄長：
“他們心裡清楚，只要如海還在兩淮坐著這個位置，鹽稅的口子就攥在聖上手裡，他們便沒法肆意吞佔鹽利。
若是等如海這一任到期，換了旁人，未必有這般鐵腕，也未必是聖上的心腹。
是以他們才敢這般鋌而走險，冒天下之大不韙，暗裡勾結林族下作之人，下毒手，想要除去我們夫妻。只要如海一死，這道關口，便又要重新落入他們手中。”
賈政聞言，緩緩頷首，神色愈發凝重：
“原來根子在這裡。聖上用人艱難，他們便想著剪除心腹，釜底抽薪。”
賈母指尖捻著蜜蠟佛珠，緩緩一轉，輕嘆一聲：
“這般說來，他們要殺的不只是林如海，是斷聖上江南財脈。
咱們賈家摻和進去，跟著珍兒動手抄家，自然也一併被他們視作眼中釘。
忠順王爺一系，連同依附他的勳貴、江南豪族，早就佔著這塊肥肉。
他們要的，就是把江南鹽漕的財權攥在自己手裡。林如海守著這道關口，擋了無數人的財路，自然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先前那些下毒、構陷、借匪亂攪局的手段，哪裡是衝著林傢俬仇，是衝著聖上去的。”
賈赦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一邊是聖上要借鹽稅充盈國庫、穩固權柄。一邊是忠順王他們，要藉著江南財勢積蓄財富，再串聯太上皇那邊的舊人，兩相角力。咱們這一趟撞見的風波，全是這場爭鬥漫出來的漣漪。”
恰在這時，賈珍隨賈璉入內，賈母抬眼看向他，暫收了方才話頭，淡淡開口：
“珍兒來了，且坐。方才敏丫頭正同我們細說江南的局，你身在局中，正好說說你的看法。”
賈珍依禮躬身行禮，待丫鬟搬過錦墩，方才穩穩落座，目光掃過堂上眾人。
賈赦一腔火氣正盛，見賈珍來了，便把方才賈敏剖白的內情一股腦複述出來，從兩淮鹽商、鹽官勾連舞弊，到抄家查獲千萬兩巨贓，再說到背後忠順王府、一眾勳貴分潤鹽利，乃至藉著太上皇之勢，暗害林如海夫妻的謀劃，一樁樁講得唾沫橫飛。
末了，他重重一拍扶手，眉宇間滿是憤懣：
“依我看，他們這就是看準了咱們寧榮二府這些年收斂鋒芒，不大摻和朝堂紛爭，把咱們當成軟柿子捏！江南那一場，珍哥兒出手壞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記恨在心，遲早還要尋咱們的晦氣！”
賈政在一旁微微蹙眉，低聲勸道：“大哥，慎言，這般話不可高聲。”
賈母捻著蜜蠟佛珠，不言不語，靜靜聽著。
賈珍微微頷首，待賈赦話音落定，才緩緩開口，聲線沉凝：
“大老爺說得痛快。只是他們的算計，遠比咱們想的更深，恐怕早已朝咱們下手了。我想先問問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蓉兒西山墜馬受傷一事，諸位怎麼看？”
廳中一時寂然。
賈政先皺起眉頭，沉吟半晌，語氣持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