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緩聲道:
“她是咱們賈家的姑娘,本該有這份體面。西院的人你多盯著,不許有偷懶懈怠、怠慢姑娘的。迎春、探春過來玩耍,吩咐廚下多備些她們愛吃的點心果子,好生招待便是。”
尤氏應了一聲:“我記下了。”
話音未落,她略頓了頓,神色平和,又輕聲提起一樁內宅瑣事:
“方才一早,幾位妾房裡的婆子過來回話,問夜裡侍寢的次序該如何安排。老爺南下揚州、金陵一去數月,佩鳳、偕鸞,還有晚翠、素綰、桃櫻、墨鸞、雲舒、荔香、靈溪她們,心裡日日都惦念著。”
這話說得輕緩。從前的賈珍,哪裡還要什麼輪值名冊,全憑一時興致隨心所欲,晝夜顛倒,荒唐無度,府裡無人不知。可自打秦可卿嫁入寧府,他彷彿換了一副心性,往日里荒淫放浪的習氣不知不覺消弭大半,起居也規整了許多。不再似從前那般沉溺內宅,夜夜召侍妾聚飲嬉鬧,一味縱慾尋歡。
尤氏抬眼望了望他,委婉道:
“她們許久不曾侍奉老爺,難免盼著。只是我見老爺近來府中大事一樁連著一樁,操勞不休,不敢擅自做主。”
賈珍聞言略一思忖,緩緩開口:
“照舊按著原先輪值名冊安排,不必另行改動。只是近日事務繁重,晚間我常在書房翻閱卷宗料理公事,回去多半要遲。若是我歸房太晚,便叫她們各自回房歇息,不必枯坐等候。”
尤氏點頭應道:“我明白,回頭便回話給她們。”
賈珍慢慢用罷早膳,放下竹筷,取帕子拭了拭唇角,沉聲吩咐:
“等會兒璉哥兒、二老爺、大老爺要過來,人到了,直接引去書房,我在那裡等候。”
尤氏正吩咐丫鬟收拾案上碟盞,聞言微一怔,隨即應下:
“曉得。我即刻囑咐外間管事留心候著,絕不敢耽誤。”
昨日榮禧堂那場密議,關乎兩府根基。只是商議到清查管事僕役一事時,賈母一則精力不濟,二來也不願親手料理這些盤根錯節的煩心事,便囑咐他們自行議定章程。
因而眾人約好今日到寧國府,敲定落地施行的細目,把一應安排落到實處。
寧、榮二府要一齊動手,同步清查府中管事、家生僕役,城外各處莊田、城中鋪面倉房一體盤賬清算,要將那些盤踞多年、吃裡扒外的蛀蟲連根揪出。
賈珍交代完畢,不再多說閒話,起身離了花廳,穿過曲折迴廊,徑直往書房而去。
賈珍正坐在書房案前翻覽卷宗,門外管事躬身進來通報,說賈政、賈赦、賈璉等主子們已經到了,王熙鳳也一同跟著過來。
賈珍聞言微一怔。這事原是男主子們商議的機要,本不必內眷參與,沒想到王熙鳳竟跟著來了,瞧著反倒比幾個男人還要上心幾分。
略一轉念,他心中便釋然了。
她王熙鳳嫁入賈家榮府,幫著王夫人料理家事,府裡銀錢虧空到何等地步,再沒有人比她看得更明白。
那些盤踞多年的蛀蟲何等難纏,她也是日日親身領教。
府裡的賬冊、月例發放、採買物料、各莊租子,哪一樣都經她之手。
平日裡她壓著各處婆子管事理事,早受夠了這幫人當面恭順、背地裡陽奉陰違的做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