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客氣的笑意，抬手虛引：
“珍大爺，請喝茶。”
賈珍微微頷首，伸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神色閒散，當真如閒話家常一般，和賴尚榮眼閒聊起來。
先是問起銓選的進度：“聽聞你託了蘇翰林從中周旋，吏部那邊的訊息，近來可有眉目？不知幾時能拿到實缺，赴任地方？”
賴尚榮一聽問這個，正中他得意之處，當即放下幾分提防，笑著回話，一一細說近日和蘇敬修往來的情形，說起士林間的應酬、同僚間的交道，言語間難掩自得。
賈珍靜靜聽著，又順勢說起這座園子：
“這榮安賴園我還是頭一回過來。方才一路進來，亭臺池榭、花木收拾得齊整，田莊收成想來也不差？莊子上的佃戶可安分，每年租子收得順不順？”
賴尚榮便順著話，說起置辦田畝、打理莊務的辛苦，說哪一處水田豐饒，哪一片山地適合種樹，暗地裡炫耀自己經營有方，積攢下這份家業。
賈珍又淡淡提起舊日府裡的舊事，提起賴嬤嬤，語氣平和：“你母親、你父親在榮府當差數十年，老太太素來看重他們。
近來府裡瑣事繁雜，許久不曾見賴嬤嬤進府，她身子近來可還康健？”
這話問到賴尚榮心上，他只當賈珍是念舊情，據實回說，奶奶一切安好，只是近來府裡事務繁多，不常入城看她。
幾句閒話來回，賈珍偶爾附和兩句，時而讚一句他有志氣，脫了奴籍、躋身士林，不負往日賈府一番栽培。
賴尚榮只當是尋常敘舊，越說越是放鬆，先前那點戒備一點點散了，還暗自歡喜，覺得賈珍果然是來拉近情面，稍後便要開口借錢。
閒話略歇，賈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放下，話頭陡然一轉。
“近來府裡風波不斷，積欠壓身，虧空如山。
前段時間，我打發蓉哥兒下去各處莊園巡查盤點，不料遭人暗算，受了重傷，險些丟了性命。”
賴尚榮耳裡一聽，心頭登時一振，心底暗暗冷笑：
來了，來了！鋪墊這許多，終究是要開口借錢了。
他垂著眼，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飛快打起腹稿，盤算著說辭，琢磨著如何委婉推脫，既不得罪賈珍，又不必掏出銀錢。
可他還沒等好整以暇地等對方開口借貸，賈珍下一句，便叫他心頭一凜。
“事後府裡追查，拿到了些線索，是府裡藏著內奸，私通外人，蓄意謀害主子。
順著線索往下捋，不但查出了外頭的仇家，還揪出府裡養了多年的蛀蟲。
今日登門，便是想向你打聽些相關情由。”
賴尚榮眉頭一蹙，神色茫然，拱手回道：
“珍大爺說笑了，府裡內宅的秘事，晚生久居通州，哪裡知曉這些內情？”
賈珍淡淡看著他，並不接他這句推脫，順勢問起舊日賬目上頭：
“賴嬤嬤、賴大從前在榮府掌管庶務數十年，府裡田地、莊產、銀錢出入，大半經他們二人之手。那些歷年的舊賬，你可曾聽他們提起過？”
起先賴尚榮還勉強應答，撿著無關緊要的話搪塞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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