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華接過配方，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慎重起來。他沒多話，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開啟鐵皮保險櫃，小心地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去，又鎖了兩道，這才直起腰。
再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真心的客氣：
“林同志，如果配方試驗成功，我能不能上交，留在這裡浪費了。”
“這個你隨意。”林夢沁說，“你們廠裡這幾臺裝置，我看還不全。就衝現在這檯面，完整的機床，做不出來。”
張偉華一聽，連忙拍胸脯：“缺什麼配件，你說，我去兄弟廠整。別的不敢打包票，料和件，我保證給你湊齊了，質量也差不了。”
“那我可就當真了。”林夢沁說。
她這一天，到底也沒閒著。
她先是車間在那幾臺帶毛病的機器跟前，一臺一臺地拆，一臺一臺地修。有的機器是軸承磨壞了，有的是傳動齒輪打了齒，有的是線路接頭鬆了，都給修了一遍。
有幾臺損壞嚴重的需要等待配件，還有一臺，連毛熊國來的專家都來看過，搖著頭說修不了，要報廢。
那臺機器，張偉華原本都打算讓人拉走扔庫房裡了，機器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林夢沁蹲在它跟前，先拿塊抹布把灰擦淨了，繞著看了兩圈，又上手把外殼卸下來，裡頭的毛病，一點一點就顯露出來。她也沒急，該看的看，該記的記，弄不清的地方，就蹲在那兒想一會兒，有時候想著想著，眉頭鬆開，又接著動手。
車間裡幹活的人，起初也沒拿她當回事。可隨著她拆開的機器一臺一臺又轉起來，周圍人的眼神，就慢慢變了。
從剛開始幾個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喲！”了一聲，到：“真轉起來了？”
林夢沁沒吭聲，把那臺機器拆了個底朝天。
拆下來的零件，她挨個看過，該換的換，該調校的調校，實在缺的，她就畫出圖，讓李工現車。忙活了大半天，那臺被判了死刑的機器，愣是讓她給點著了火，轉起來了。
機器一響，車間裡先是一靜，接著就是一片歡呼聲
張偉華聽到動靜趕過來，看著那臺轉得穩穩當當的機器，半天沒說話。
一個工人湊到林夢沁跟前，試探著問：“林同志，你真不是我們廠的人？往後能不能常來？”
“是呀是呀，”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這機器我們搗鼓了多少天都沒成，你一來就修好了。你走了，回頭再壞了，我們找誰去？”
“廠長，要不，把林同志留下吧！”有人膽子大，衝著張偉華喊了一聲。這一嗓子，引得一車間的人都跟著起鬨，“對，留下她！”“這手藝，放走了可惜！”
張偉華被這陣仗搞得也是熱血上頭，看向林夢沁，像是想開口留人。
林夢沁卻笑著搖了搖頭，把手上的機油擦了擦：
“我有自己的事。廠裡這攤子事，還是要靠你們自己撐著。我這手藝，也是別人教的，往後你們慢慢練，也能練出來。”
她頓了頓，又說：
“不過你們放心，往後要是機器再壞了，修不了的，你們隨時去找我。我要是能修，一定過來。”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可在場的人聽了，心裡頭卻都熱乎了一下。
那天傍晚，林夢沁從五金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她懷裡那幾張圖紙已經交出去了，手裡那點機油味，卻一時半會兒散不掉。開著裝了兩臺機器的三蹦子，她心裡頭那點踏實勁，說不上來是為啥——大概是這一天的活兒，幹得舒心。
張偉華站在廠門口，目送她走遠，回頭看了看車間裡那臺重新轉起來的機器，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把保險櫃的鑰匙，半天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