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露出地面時，岑野身後一名山狸老者變了臉色。
他是聽見幼獸獲救後趕來的族中長者，右耳缺了一角，一路上始終與大楚守軍保持距離。看清碑右戰旗，他卻顧不上戒備，俯身把壓在上面的碎石一塊塊搬開。
“山君盟。”
這個名字已經在附近妖族中消失數百年。
老者說，山狸、巖猿與幾支山君舊部曾共同守過一道關口，後來戰旗遺失，各族只剩零碎口述。年輕一代大多把它當成誇大祖先功績的故事。
寧知微清理碑面陣紋。
左側人族軍陣與右側妖族血紋並非各自獨立。兩邊有一條補給紋在碑心交匯，靈力流向一致，說明立碑時雙方共享物資，也共同朝一個方向作戰。
碑下方還有十餘個被磨損的名字。
人族姓名與妖族族名沒有分列，誰先戰死便刻在下一行。最後一行只剩半句：同守黑石關三十七日，援軍未至……
後面的石面被鑿毀了。
山狸老者伸手摸過其中一個族名。那是舊語中的“逐月”，與他幼時聽過的一位祖先同名。他無法證明碑上的人就是族中傳說，卻第一次看見那些口述並非全是虛構。
鎮中一名老守軍也在另一側找到自家姓氏。
兩人隔著殘碑對視，誰都沒有說“原來我們從未是敵人”。數百年間真實發生過的衝突不會被一塊碑抹掉。但至少在更久以前，他們的祖先曾把名字刻在同一列。
顧承安看著被鑿掉的敵人圖騰。
鑿痕很深，邊緣卻殘留灰黑粉末。與礦道中的黑砂同源，也與他在南荒接觸過的魔氣有幾分相似。
他沒有直接說這是魔族。
相似不等於相同。南荒魔皇殘源會侵蝕靈智，眼前黑砂卻更像被歲月磨碎後的殘留；碑文也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辨認的族名。
“先封住裂口。”沈硯秋道，“歷史可以慢慢查，下面的東西不會等。”
礦場檔案已經全部搬到鎮衙。
寧知微把新支撐架、秘密支線和舊圖逐一對照，最終找出一條從三個月前開始使用的採礦路線。簽發人正是鄭同。
兩支商隊不是誤入封禁區。
鄭同許諾三倍報酬，讓他們將新挖出的黑靈礦運出山。最初幾次沒有出事，他便逐步加深礦道。發現靈獸死亡和黑砂以後，他沒有停工，而是改動驅獸陣，把汙染靈獸引向更深處，試圖掩蓋異狀。
商隊失蹤，他又命人偽造妖族爪印。
“我不知道下面是古戰場。”鄭同被押到碑前時，仍試圖辯解，“第一批礦石賣出的靈晶，半數都交了礦稅。黑石鎮靠這條礦脈吃飯，我若停工，幾百戶人怎麼辦？”
“所以你讓兩支商隊替你賭？”裴行舟問。
鄭同嘴唇發白：“以前都沒事。”
這五個字比任何兇狠叫囂都更像他的理由。
不是要毀掉邊境，也不是受魔族指使。他只是覺得第一次沒出事，第二次便也不會；死了幾隻靈獸，可以推給妖族；陣紋出現黑砂，再挖一批礦便有錢修補。每一次都只多走半步，直到兩支商隊和六隻幼獸全被壓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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