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李世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抓著城垛的磚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陰陽遞嬗？歷數有歸？”
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死死盯著城下那個手舞足蹈的老儒生。
當年天下大旱，他李世民在太極殿前禱天，甚至吞蝗以示替民受過，全天下百姓無不交口稱讚。
如今到了孔穎達的筆下，這些天災人禍，倒全成了他李世民失德、該退位的藉口！
孔穎達完全不在乎李世民殺人的目光。
他拿著紙張，一邊念，一邊往前踱步，甚至走到了李承乾的鑾駕前面，他不是在唸降表，而是在太學裡給學子們講學。
“皇太子承乾，天縱聖神，允文允武。克明克峻，德配乾坤！今早朝之上，奸佞弄權，構陷儲君，引致雷霆之怒。太子順應天人，整飭甲兵，入衛京師，非為私怨，實為剪除社稷之蛘賊，重定社稷之綱維！”
聽到這裡，坐在上首的李承乾嘴角微微掀起冰冷的弧度。
人才，確實是個人才。
到了孔穎達嘴裡，這變成了“入衛京師”，變成了“剪除社稷蛘賊”。
不僅洗白了謀逆的大罪，反而把他李承乾塑造成了一個撥亂反正、為了挽救大唐不得不出手的悲情英雄。
李承乾心裡冷笑，這幫所謂的大儒，操弄文字顛倒黑白的本事，比他手下的黃金鐵騎還要厲害三分。
三十萬人馬只能殺人，這老匹夫一張破紙，卻想把黑的徹底說成白的。
孔穎達越念越激動，臉色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聲音在大殿前的廣場上來回迴盪：“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今萬邦同心，百僚鹹仰。四夷向化，歸於東宮一人！陛下宜上順蒼穹之景命，下撫黎庶之殷憂，深鑑唐虞禪讓之大典，行高邁千古之至德！”
“臣請陛下，冊命皇太子承乾，即皇帝位！陛下宜退居深宮，尊為太上皇！萬機歸於宸極，至尊享乎頤養。如此，則天心豫附，海內大定，父子同尊，千秋垂範！”
最後十六個字吐出來，孔穎達猛地將手中的墨紙往頭頂一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孔穎達，謹以性命，奏請陛下納降讓位！”
這聲音又尖又利，迴音在午門城牆上下亂撞，久久不散。
死一樣的寂靜。
廣場上的幾千名御林軍，監斬臺上的幾十個世家官員，還有城樓上的金吾衛，全都僵在原地。
滿紙仁義道德，滿口堯舜禹湯。
可扒開這些華麗的詞句，底下只寫著兩個字：交權！
孔穎達跪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但眼角卻偷偷往後瞥，看著李承乾的臉色。
他在賭。
賭李承乾需要這塊遮羞布，賭李承乾不敢真的背上一個弒父奪位的千古罵名。
只要李承乾接了這份降表，他孔穎達就是新皇登基的第一開國文臣，孔家的地位，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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