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一片寂靜。
蘇亶跪在金磚地上，雙手高舉奏章，手腕微微發抖，聲音卻拔得極高：“陛下！小女蘇氏深知大義，自請暫緩封后，乃是感念文德皇太后舊恩，更是為了全皇家之體面。陛下寬仁，已準小女所請，下旨禮部暫緩大典。此乃陛下與中宮之家事，亦是朝廷既定之國策！”
蘇亶喘了一口氣，把頭重重磕在地上，抬起頭時眼眶泛紅：“然武德殿那位，既已禪位退居深宮，理當清心寡慾，不問外事。昨日竟隔門妄發口諭，越過陛下，直接號令政事堂與禮部，限期三日冊立小女！此舉不僅是無視陛下之天威，更是要把小女架在火上烤，陷我武功蘇氏一門於不忠不孝、挾制君父之絕地！臣懇請陛下聖裁，嚴懲此等亂政之舉，還我蘇氏清白，正大唐朝綱！”
站在文官佇列前排的吏部侍郎蘇勖緊跟著邁步出列，撲通一聲跪在蘇亶身旁，從袖中抽出奏章：“臣蘇勖附議！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武德殿越權發令，實乃禍亂朝綱之兆！臣請陛下收回武德殿一切傳話特權，嚴禁其再涉朝政半步！”
蘇家兄弟這一跪一喊，直接把調子定死在了“禍亂朝綱”上。
站在前面的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
房玄齡整理了一下衣冠，雙手持笏，邁步走出佇列。
“陛下，臣房玄齡有奏。”
房玄齡聲音沉穩，在大殿內迴盪，“蘇尚書所言，字字切中要害。自古太上皇之位，重在尊養，絕無干政之理。昔日高祖皇帝武德九年傳位於前朝，居於大安宮整整九載。那九年之中，高祖皇帝從未對貞觀朝堂發過一道口諭，亦從未指使過六部任何一官半職。何故？蓋因君臣名分已定，若宮中出兩道旨意，則六部無所適從，天下人心必亂！”
杜如晦緊隨其後，跨前一步，拱手道：“臣杜如晦附議。如今陛下勵精圖治，關中分田，百姓安居，邊關將士摩拳擦掌。值此新朝鼎盛之際，武德殿卻突然傳出所謂‘朕意已決’之口諭，甚至直接點名政事堂與禮部限期辦差。若今日容忍其干涉立後大典，明日其便敢幹涉六部任免，後日便敢調動城外駐軍！長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存？陛下威嚴何存？”
李承乾端坐在龍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桌面。
他看著下方慷慨陳詞的兩位宰相，開口問道：“依兩位愛卿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畢竟那是朕的生父，如今還頂著大唐太上皇的尊號。他既開了口，朕若是完全不理，外面那些酸儒怕是要戳朕的脊樑骨，說朕不孝了。”
“陛下此言差矣！”
一聲暴喝從文官首位炸響。
魏徵鬚髮皆張，手裡攥著連夜寫好的萬言書，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正中，對著龍椅一揖到底。
“陛下！何為孝？守住太祖、高祖打下的江山社稷，讓大唐萬民有飯吃、有衣穿，此乃天子之大孝！至於婦人之仁、縱容亂命，那叫愚孝，是亡國之禍根！”
魏徵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舉起手中的奏章晃了晃，唾沫星子飛濺：“諸位同僚皆讀聖賢書！李世民在位之時，晚期驕奢淫逸，寵信魏王李泰，縱容五姓七望兼併土地，更在玄武門外險些釀成骨肉相殘之慘劇！幸得陛下順天應人，撥亂反正，才保住大唐基業。彼時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未曾將其明正典刑，反而尊其為太上皇，賜居武德殿頤養天年。此等浩蕩皇恩，他非但不思感恩悔過，反而蟄伏四十日後，借立後之事試探朝堂，妄圖死灰復燃，重掌大權！”
魏徵猛地轉回頭，雙膝跪地，高聲喝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李世民既無太上皇之德，更無安分守己之心，已不配再享大唐太上皇之尊號！臣魏徵，斗膽請陛下順應天心民意，即刻下旨，廢黜李世民太上皇之尊位，貶為庶人，徹底斷絕其干政之念！”
“廢黜太上皇尊位？！”
殿內幾名老資格的官員倒吸一口涼氣，腳下不自覺地動了動。
還沒等這幾人有所表示，禮部尚書許敬宗已經一步跨了出來，直接跪在魏徵身後，扯著嗓子喊道：“魏公真乃國之柱石，字字珠璣！臣禮部尚書許敬宗，職掌天下禮法。按《大唐禮典》，太上皇者，有大德於天下、自願讓賢之君也。李世民乃寫下罪己詔退位之君，本就不合太上皇之禮制！昨日其竟敢直接下令臣之禮部三日內辦差，實乃公然謀逆干政！臣懇請陛下，準魏公所奏，廢去李世民太上皇尊號，以正視聽！”
緊接著，御史臺三十餘名新晉寒門御史，在御史中丞的帶領下，黑壓壓地走出一大片，齊刷刷地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等御史臺全體言官，聯名彈劾李世民越權亂政！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廢黜李世民太上皇尊位，嚴加看管，不得再令其禍亂朝綱！”
三十多個年輕官員聲音洪亮，震得大殿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武將佇列裡，程咬金眼珠子一轉，捅了捅旁邊的尉遲恭，第一個邁著大步走出來，甲冑嘩啦作響，單膝跪地抱拳道：“俺老程是個粗人，不懂那些酸文假醋！俺只知道，軍中只能有一個主帥，朝堂只能有一個皇帝！誰敢在陛下背後指手畫腳，那就是軍法從事！俺老程贊成魏老夫子的話，廢了那名頭，省得以後還有人打著太上皇的旗號招搖撞騙！”
尉遲恭、李靖、秦瓊等一眾武將緊隨其後，紛紛抱拳單膝跪地：“末將等附議！請陛下早下決斷！”
轉眼之間，太極殿內文武百官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匯聚成一句話：“請陛下廢黜李世民太上皇尊位！”
李承乾坐在龍椅上，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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