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記性了嗎?”沈瑩拍了拍袖口的沙塵。
曹忌抬起頭,木質面孔上重新幻化出的少年五官慘白一片。他直直看著沈瑩,額頭貼上沙地,規規矩矩磕了個響頭:
“曹忌知錯。”
沈瑩沒再看他,站起身整了整防風的麻布斗篷,轉身離開。
直到第六日拂曉,眼前的景緻逐漸從荒蕪的沙海,轉變為一片無邊無際的碎石戈壁。紅柳叢低矮乾枯,地面上佈滿了風蝕形成的黑色礫石,
隊伍的人畜消耗極大。
好在一路向西走,地勢微微抬升,隱約能感應到遠處崑崙雪山融水滲入地下的暗流。虛問憑藉著精湛的術法,總能在乾涸的河道死角尋出滲水的泥潭,刨坑取水,勉強維持著二十餘頭橐駝的生計。
一條波光粼粼的寬闊白練橫亙在茫茫戈壁之間。兩岸生長著茂密青翠的胡楊與紅柳,成群的水鳥在蘆葦叢上方盤旋低鳴。
“克里雅河!”
虛問勒住駱駝,長長舒了一口氣,回身向主駝上的獻王稟報:
“王上,渡過這條大河,便是扜彌國境了。”
駝隊順著克里雅河逆流而上,行了半日,一座雄渾的土黃色城郭便在綠洲中心拔地而起。
西域大國,扜彌。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這座平日裡盤查嚴苛的西域要塞,此刻四座城門盡數大敞。
城門兩側的精絕守軍換上了擦得鋥亮的鐵鱗甲,手持長戈分立左右,不僅沒有盤查路引符傳,甚至對大批湧入的帶刀行商與外邦遊民視若無睹。
穿過城門翁城,眼前的景象驟然換了一番天地。
城內外的河灘空地上,早已匯聚成了人山人海。
全城的百姓換上了漿洗得泛白的各色毛布新衣,年輕的女子披著茜草與菘藍染就的鮮豔披帛,髮髻間插著用蜜水浸泡過的乾燥紅柳花,額前垂落著叮噹脆響的青玉碎石珠。
男子腰繫皮鞶,斜挎短刀,豪邁地拍著胸膛;成群的孩童赤著腳丫在人群縫隙中穿梭嬉鬧,懷裡揣著烤得焦黃的麥餅與飽滿的幹葡萄,笑聲清脆。
四方來的波斯胡商、赤發碧眼的月氏遺民、披著羊皮襖的南山羌人,乃至迢迢而來的大漢商賈,全數匯聚於此。
數百峰駱駝沿街排開,駝鈴與小販的吆喝聲相互交織。
成百上千具各色氈棚臨渠而建,熱氣騰騰的烤羊肉香、清甜甘洌的馬奶酒氣、厚重的羊毛氈味與西域獨有的鬱金香料混雜在一起,順著奔流的渠水飄向十里之外。
沈瑩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副生機盎然的景象。
“這是何事?”沈瑩下意識地動了動唇角。
站在一旁的曹忌丹鳳眼微轉,打量著四周百姓:“回主子,這是西域特有的春祀大典。”
“春祀?”
曹忌指節輕輕敲擊著腰間的蓍草袋:“他們以此水為命,每年冰雪消融、大水初至之時,城邦便會舉行長達數日的盛典,祈求一整年的豐調雨順。”
沈瑩一怔,在大漠與地穴中終日不見天日,她早已對歲月更迭失去了清晰的知覺:“那……眼下是幾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