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順著西市長街緩緩而行。
午後的日光透過兩側雜貨鋪的布幔斑駁灑下,兩旁盡是叫賣炊餅、糖人與關外皮貨的攤子。虞錦願走在靠裡的一側,目光在街市兩旁新奇的玩意兒上流轉,步履輕快得像只出了籠子的雀兒,方才那一身殺伐果斷的戾氣散得乾乾淨淨,只餘下鮮活與靈動。
走過兩家馬販的柵欄前時,虞錦願看著裡頭瘦弱毛糙的雜馬,腳步慢了下來,眼底掠過顯而易見的失望。
“怎麼了?”
虞錦願輕輕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有些喪氣地嘆了口氣。
“今日我好不容易趁著孃親去照雪寺進香翻牆出來,本是想在馬市尋一匹腳力好些的良駒。我原本那匹紅鬃小馬養在莊子上,前些日子病了,跑不動。誰曾想這西市裡的馬販子盡是些以次充好的,好不容易看上一匹神駿的,竟然還是個藏著暗針的瘋馬。”
她語氣裡滿是懊惱:“這一鬧驚動了官府,下次我想再溜出侯府,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呢。”
蕭懷瑾聞言微怔,側目打量著身旁的少女。
定遠侯府滿門英烈,男丁盡在邊關廝殺,家中長輩想必是對這唯一的女兒呵護到了極點。
她平日在侯府後院大抵也是被這些繁文縟節拘著,學著去做溫良嫻雅的名門千金。可她骨子裡流淌的終究是虞家的血脈,長兄在邊塞縱馬,她又怎可能甘心一輩子困坐繡樓?
那一身爐火純青的身手,背地裡不知瞞著長輩偷偷下了多少功。
蕭懷瑾看著她眉宇間攏著的鬱郁之色,心口莫名微動。
他忽然想起兩日前西域諸部朝貢,特意進獻了四匹汗血馬。父皇命太僕寺精挑細選,將其中最好的一匹通體烏黑、唯四蹄踏雪的良駒直接賜到了東宮,說是給他平日出城或圍獵時代步。
那匹馬如今正圈在東宮裡,每日吃著精細的草料,自己平日忙於政務,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去看上一次。
“虞姑娘若是不嫌棄,”蕭懷瑾腳步一頓,不由自主地開口,“我府里正好多出來一匹良駒。是從西域來的好馬,骨架勻稱,四蹄踏雪,性子雖烈卻很有靈性。我平日忙於經義策論,一個人也騎不了那麼多,空置在馬廄裡也是糟蹋,不如……送給姑娘?”
話音剛落,虞錦願腳下一滯,轉過身來。
少女原本黯淡下來的眼睛倏地亮了,彷彿有星子落了進去:“沈公子,此言當真?!”
但那份驚喜僅僅維持了半瞬,虞錦願的視線在蕭懷瑾的臉上打量了一圈,又覺出不對來。
京城裡的汗血良駒每一匹都在兵部與太僕寺掛了號,即便是他們定遠侯府,想要從弄回一匹頂尖的馬也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尋常的小門小戶見都未必能見上一眼,他一個工部外任閒職的子弟,張口就要送人?
“沈公子莫不是在誆我吧?”虞錦願狐疑地眯起眼,語氣裡帶了幾分防備,“尋常官宦人家,家裡能有一兩匹合格的馬就算不錯了,上哪兒去憑空多出一匹良駒來?”
蕭懷瑾見她警惕起來,心中暗自懊惱自己方才的著急。
少年不動聲色地穩住心神,面上露出幾分略顯無奈的苦笑,從容找補道:
“姑娘多慮了,我怎會拿此事欺瞞。家父負責督造部分通往西北的驛道與棧橋,去年機緣巧合救了一支遇險的西域商隊。那商隊主事為了答謝,費了千般心思才輾轉送了兩匹過來。除了這兩匹,家中所養的也不過是些拉車的尋常馬罷了。家父自留了一匹腳力好的,這一匹四蹄踏雪的原本是留給我的,奈何我騎術平平,留在府裡反倒埋沒了它。”
虞錦願聽他解釋得合情合理,眼中的狐疑散去,重新揚起燦爛的笑意。
“原來是這樣!”她眼角眉梢皆是雀躍,唇邊的小梨渦甜得晃眼,“那就多謝沈公子割愛了,若是真能得一匹好馬,日後在京城,誰若是敢欺負你,儘管報我的名號!”
她大有一副要罩著自己的豪氣做派,引得蕭懷瑾唇角勾起。
“那就一言為定哦。”虞錦願向前湊了半步,“如今出了這樣的事,這幾日我肯定是出不來的。下月初五辰時,咱們在西郊落雁坡下的楓林渡口碰面。我悄悄溜出來尋你,你可千萬不要食言!”
“落雁坡楓林渡……”蕭懷瑾低聲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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