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
天津,英租界,少帥臨時行轅。
二樓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點著盞檯燈。
張漢卿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老譚剛剛送進來的密報紙條。
老譚站在書桌前,大氣都不敢喘,額頭上全是冷汗,低聲問道:“軍團長,灤州那邊看樣子是要反了,郭茂宸聯合了馮煥章,要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殺回奉天。咱們現在還在天津,身邊只有一個衛隊,要不要立刻給北平老帥發電,或者您連夜回灤州,趁他們還沒動手,直接找機會給郭鬼子斃了?!”
張漢卿沒有回答。
低著頭,目光在紙條上十幾個熟悉名字上一一掃過。
如果是半年前,看到自己最信任的老師兼副手拉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第三軍團造反,他絕對會氣得當場吐血,提著槍衝過去找郭松齡拼命。
可現在,張漢卿臉上沒有半點被背叛的憤怒,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腦子裡,迴響著離開上海前,大哥林啟拍著他肩膀說的那番話:
【伯父老了……】
【真正的機會,往往隱藏在絕境和危機中!關鍵時候,你要利用好手裡的第三軍團,更要利用好你這次在上海贏得的名聲!】
其實,他早就防著郭松齡。
幾個月前在奉天,大哥就隱晦提醒過他,郭松齡此人性格偏執孤傲,受不得委屈,讓他早留一手。
所以,早在半年前,就在第三軍團埋下個只聽命於他的暗樁。
關鍵是,這個暗樁表面上是郭松齡的人,甚至親信裡都比較靠前。
前兩天郭松齡從日本回來,他之所以故意擺出一副冷漠、不耐煩的嘴臉,不是因為他糊塗,而是故意的!
就是親手往郭松齡這桶火藥上,扔下最後根火柴!
張漢卿心裡跟明鏡一樣。
如果不讓郭松齡反這一場,老爹就永遠覺得自己身體硬朗、算無遺策,永遠不會把東北大權交出來。
如果不讓郭松齡帶著大軍殺回關外,把楊宇霆、張宗昌那些驕兵悍將和老派軍閥打個落花流水,把奉系的老底子徹底砸爛,他就算將來接了班,也壓不住這群眼裡只有老爹的叔伯們!
更重要的是,老爹剛剛用東三省路權和礦權跟日本人簽了一千萬日元的賣身契。
只有趁著郭松齡反奉,東北大亂的危機,他再以力挽狂瀾的民族英雄姿態站出來,一舉蕩平叛亂,順勢架空老爹接管整個東北,才能快刀斬亂麻,把爛攤子和毒瘤連根拔起!
“給北平發電?斃了郭茂宸?”
張漢卿抬起頭,看著滿臉焦急的老譚,嘴角一點點往上翹,搖頭道:“老譚,我好不容易才把茂宸逼到這一步,現在把他斃了,誰替我去把奉天城裡那些老傢伙的罈罈罐罐砸碎?”
老譚渾身一顫,滿臉不可置信,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少帥嗎?
看著坐在陰影裡的少帥,只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怖。
張漢卿伸出兩根手指,夾著紙條,另一隻手點燃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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