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齡腦子全是懵的,他張著嘴,聽著身後傳來、屬於七萬名自以為掌控在手士兵的狂熱歡呼,腦子裡嗡一聲,走馬燈一樣把半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從頭到尾倒推了一遍。
為什麼自己在灤州召集軍官開會密謀造反,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半點風聲都沒走漏?
為什麼原本在天津的張漢卿,偏偏那麼巧在自己起兵前兩天回北平,還和張作霖回了奉天,把關內完完全全騰出來留給自己?
為什麼自己帶著七萬大軍出山海關,沿途連山、興城、高橋奉軍一觸即退,到了錦州堅城下,更是一槍不放直接把錦州白送給了自己?
為什麼馮煥章在張家口一連發三封加急電報,讓自己千萬小心詐局,提防林拓之和張漢卿,自己當時還罵馮煥章是膽小鬼?
全通了,所有關節在這一瞬間全通了!
哪裡是什麼自己用兵如神,兵威太盛嚇退了奉軍!
從灤州密謀的那一天起,甚至從自己去日本觀操前,張漢卿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反了!
第三軍團的底層營連長排長,一開始接到的就是張漢卿密令!
人家張漢卿之所以不攔著、不點破,一路給自己讓關讓城,就是為了把自己這頭蠢驢順順利利牽到巨流河邊!
自己這一個禮拜以來的慷慨激昂、揮斥方遒,昨天下午站在高崗上跟老婆暢想改造東三省、建立新東北的宏圖偉業,在人家眼裡,從頭到尾就是場徹頭徹尾的猴戲!
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起兵討逆的英雄,就是那隻被人拴著繩子、在戲臺子上上躥下跳、用來幫張漢卿嚇唬奉天那幫老傢伙的猴子,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深入骨髓的驚恐與屈辱將郭松齡徹底吞沒,他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
河對岸七萬人山呼海嘯般的【恭迎軍團長歸來】,順著開闊河面,一字不落地傳到河東岸。
東岸漫長的奉軍戰壕裡,幾萬名剛剛還縮在掩體後頭提心吊膽,等著挨重炮轟炸的士兵,聽清河對岸傳來的喊聲後,全都愣住了。
興隆店渡口旁的那段戰壕,剛才還準備拼死護住少帥,把命還回去的錦州老兵,扒著沙袋探出腦袋,看著鐵橋西岸跪成一片的衛隊,聽著對岸震天響的歡呼,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我的親孃四舅奶奶……對岸那七萬人……全他孃的是少帥自家人?!”
“降了!不對,是反水了!郭鬼子被自家大兵給捆了!”
“少帥神了!真不費一槍一彈把七萬大軍給收了!”
短暫死寂後,東岸奉軍從戰壕裡蹦了起來,把頭上軍帽往天上一扔,跟著對岸一塊扯著嗓子歡呼起來。
奉軍前沿指揮部,張作相、吳俊升、汲金純和楊宇霆四個人,手裡舉著望遠鏡,像四尊泥塑一樣僵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進大鴨蛋。
直到這一刻,四個在軍中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油條,才徹徹底底明白過來。
張漢卿昨晚說的【萬全退敵之策】,說的【靠三寸不爛之舌說退郭松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什麼他媽的棄守錦州是敗筆?
什麼錯失奇襲白旗堡軍火庫的良機?
什麼單刀赴會是羊入虎口去送死?!
張作相和吳俊升回想起昨晚他倆苦口婆心勸張漢卿派騎兵夜襲,今天早上還覺得大侄子被嚇傻了無藥可救,兩張老臉火辣辣發燙,覺得自己之前的擔憂簡笑到了極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