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的警車排成長龍，暗紅色的頂燈在暴雨裡急促轉動。
皮埃爾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雨水，大步跨下石階，衝身旁的安南巡捕揮手。“鐵拒馬推過去，槍彈上膛。誰敢帶槍越過馬路牙子半步，當場擊斃！”
幾十名巡捕端起馬步槍，帶刺的鐵絲網推向霞飛路街口，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李光明將黑傘壓低，遮在陸依萍頭頂，聲音壓得極低。“大小姐，後頭跟了三輛重型卡車，全是特高課的便衣。車篷底下拉著輕機槍的防雨布，藤原龍這回把家底都壓上了。”
陸依萍拉好皮包的銅拉鍊，抬手正了正傘柄，鞋尖在溼漉漉的石階上穩穩頓住，半步沒退。
三十萬英鎊的即期匯票與楊樹浦碼頭的地契，好端端貼在她的內襯衣袋裡。
兩千五百萬私印偽鈔的事如果當眾抖落出去，公董局的法庭能把日本特高課生吞活剝。
長街拐角處，剎車聲撕破雨幕。
三輛軍用卡車打滑停在鐵拒馬前，膠輪摩擦石板，騰起嗆人的白煙。
藤原龍推開車門跳下踏板，泥水濺透了他的呢子大衣。
他右手攥著南部十四式手槍，眼眶通紅，隔著警車指住巡捕防線，扯著嗓子大喊。“讓開！特高課執行緊急緝私公務！誰敢包庇涉案嫌犯，一律視同挑釁皇軍！”
車斗鐵板砸落，三十多名握著三八大蓋的便衣湧上街面，拉栓聲響成一片。
皮埃爾手按在槍套銅釦上，靴底踩得水花飛濺，臉上滿是寒意。“藤原長官，法蘭西巡捕房的槍認得制服，黃浦江上的三艘巡洋艦主炮也剛褪了炮衣。您腳下踩的是公董局的地盤，再敢往前跨一步，明早送去東京的就是外交抗議照會與戰艦封港令！”
藤原龍腮幫子抽動，食指扣在扳機上，聲音粗啞。“陸小姐！大仲馬洋行涉嫌鉅額物資詐騙，破壞華中防務後勤！把扣押的本票交出來，否則今天誰也休想帶走公董局護不住的人！”
陸依萍停在轎車門邊，轉過身來。
黑傘之下，她面無表情，看著快要發狂的日軍特務頭子。
“交割單上蓋著貴方的驗看火印，款貨離岸兩清，白紙黑字寫在公證行卷宗裡。”
她語調平穩，聲音穿透雨聲。“貨拉回去了，改口說倉底生蟲？藤原長官要是對大仲馬洋行的規矩有異議，大可去萬國公董局遞狀紙。”
藤原龍脖頸青筋鼓起，拔槍就要硬闖，兩名副官趕緊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長官！公董局大樓架著馬克沁重機槍！千萬動不得！”
陸依萍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冷冷吐出幾句：
“去打官司前，記得把正金銀行金庫裡的兩千五百萬現鈔封存好。我會請英美兩國的造幣專家親自過秤，當著萬國領事團的面，當場驗驗那批紅票子裡頭，到底摻了多少從柏林運來的固色化料。”
藤原龍渾身僵硬。
造幣專家這幾個字鑽進耳朵，他握槍的手指脫了力，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大本營如果知道偽鈔外洩，還被西方列強抓到了現行，剖腹謝罪都算輕的。
“開車。”陸依萍坐進車廂，吩咐張猛。
雪佛蘭轎車尾管噴出一團青煙，碾碎水窪，順著巡捕拉開的鐵閘口開了出去。
半個鐘頭後，大上海舞廳後院密室。
炭盆裡的紅蘿炭燒得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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