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透出一抹魚肚白。
江面上的水汽還沒散透。軍工路口猛然傳來連成片的發動機轟鳴。
十幾輛蒙著厚防雨布的重型卡車粗暴拐進岔道，膠輪把路面泥水碾得四處飆濺。
車斗裡站滿了卷著褲腿的短打漢子，各個臂膀上露著青黑刺青，腰後彆著雪亮的短刀，殺氣騰騰。
阿虎踩在頭車的鐵皮棚頂上，嘴裡斜叼著半截捲菸。右手單拎著一柄十八磅重的八角純鋼大錘，骨節攥得咔咔作響。
後方的黑色雪佛蘭車廂內，車窗滑下一指寬的縫隙。
李光明從副駕駛扭過頭，沉聲彙報：“大小姐，五爺把吳淞口沉船剩下的五百個老弟兄全拉過來了。眼下佔著泊位的是正金銀行僱的二十幾個假保丁，領頭的是個叫錢三的漢奸，外加三個日本浪人看著門。”
“他們按什麼領工錢？”陸依萍淡聲問。
“按日頭領正金銀行的日升薪。”
陸依萍指尖壓著蓋有火漆公章的地契檔案袋，語氣平靜如冰：“那就把他們的飯碗，連同主子的招牌，一起敲個稀爛。”
日本人向來是明面上按手印，背地裡放惡狗咬人。今天要是稍有退讓，這深水碼頭就得被他們拖成一灘爛泥。
車隊帶著尖銳的剎車聲橫移甩尾，嚴絲合縫堵死了一號泊位的主鐵門。
門梁正中，高懸著一塊兩米多長的包鐵厚木招牌——“橫濱正金銀行楊樹浦貨棧”。貼金大字在晨光下明晃晃的，透著不可一世的霸道。
沉重的鐵閘門嘩啦拉開，二十來個端著雜牌步槍的偽保丁湧上街沿。
領頭的胖子錢三手裡死扣著一把快慢機駁殼槍，身後三個穿黑紋付和服的日本浪人腳踩木屐，眼神兇橫。
“瞎了你們的狗眼！”錢三扯著公鴨嗓嚎叫，“看清楚頭頂的牌子！大日本正金銀行的產業，巡捕房見著都得繞著走，哪路癟三敢跑這來觸黴頭？”
阿虎一口吐掉菸頭，拎著十八磅鐵錘縱身躍下車頂。
皮靴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震耳悶響。
“你老子動的就是你東洋主子的狗窩！”
後車門推開，李光明撐開黑傘遮在陸依萍頭頂。
陸依萍邁步下車，黑色馬靴碾過積水，徑直走到錢三面前兩步遠停下。
她反手抽出那張在公董局備案的硬紙，劈頭蓋臉甩在錢三那張油膩的大臉上。
“楊樹浦一號、三號深水泊位，連帶後方四棟保稅倉、兩臺蒸汽吊機，昨天下午三點已經在法租界公董局完成產權交割。正金銀行大川行長親筆簽字，蓋了領事團火漆鋼印。”
陸依萍看著他，宛如在看一具屍體，字字見骨：“大仲馬洋行合法接收，合規接管。給你們五分鐘，收拾爛鋪蓋，滾出去。”
錢三抓著被甩在臉上的契紙掃了兩眼，冷汗順著雙下巴往下滴。但他仗著背後的日本主子，依舊梗著脖子狡辯：“大川行長沒給我發過手條！沒見著行裡的紅標頭檔案，你們就算拿著神仙的字據也別想……”
“八嘎！”
錢三身後那個留著仁丹胡的日本浪人猛跨一步，大拇指“咔”地頂開野太刀的刀鐔，露出半寸雪亮鋼口，嘴裡咬著生硬的中國話：“這裡是大日本帝國的地界！支那人，退後，不然死！”
阿虎臉色一沉，單手把鐵錘往地上一頓，砸得火星亂蹦：“大小姐，這東洋畜生手癢，我先把他兩條胳膊卸下來喂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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