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喉嚨裡滾出一串尖峭的笑。她傾過身,蔻丹紅的指甲尖幾乎要戳進錢老闆的鼻孔裡。
“錢老四,你少拿日本人來壓我!老孃當年在東北,見過的真槍實炮比你吃過的白米飯都多。怎麼著,日本人還能開著裝甲車,轟開你法租界的鐵絲網不成?”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錢老闆縮了下脖子,硬著頭皮拔高嗓門,“陸夫人,這裡是法租界,由不得你們陸家撒野!杜邦委員手裡有公董局的簽章,只要他一句話,外頭的安南巡捕立馬就能把這間廠子貼死封條!”
杜邦聽完翻譯,大肚子把西裝馬甲撐得溜圓。他粗大的手掌拍在花梨木桌面上,震得茶盞直響。
“對,封死。”杜邦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法語說,“簽字轉讓股份,保你們平安。不籤,巡捕房的牢飯管夠!”
門外的迴廊裡,陸依萍靠著雕花窗欞,聽著裡面的動靜,扯了一下嘴角。跟這種洋買辦和二鬼子講道理是行不通的,對付他們,只有掀桌子這一條路。
會客室裡,王雪琴撣了撣旗袍下襬,在紫檀大椅上坐定。她順手拖過桌上那把老紅木算盤,纖細的手指撥弄了兩下。
清脆的木珠撞擊聲在屋裡盪開。
“杜邦先生,貼封條可以。”王雪琴抬起眼皮,“不過在封門之前,咱們得先把舊賬攏一攏。”
透過翻譯,杜邦皺起眉頭:“舊賬?我們和藥廠從沒有生意往來。”
“誰說沒有?”
王雪琴把算盤往前一推,手腕翻轉,一本藍皮小冊子摔在桌面上。
“上個月初八,杜邦先生在霞飛路珠寶行買了一串南洋黑珍珠,送給百樂門的露露,花了一萬法郎。走的是公董局修路專款的賬。”
王雪琴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
“上個月十八,錢老四拿著杜邦先生的批條,往日租界運了三車感冒原料廢渣,報關單上寫的是麵粉,抹了兩萬大洋的厘金稅。還有月初二,杜邦先生在滙豐銀行的私人戶頭,多出十根大黃魚,匯款人是日本特高課近藤中佐。”
杜邦夾著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滾燙的菸灰砸在西裝褲腿上。他猛地站起來,連拍打都顧不上。錢老闆大半個身子出溜到了桌後。
“血口噴人……你這是從哪弄來的汙衊!”錢老闆的聲音劈了叉。
“汙衊?錢老四,你當老孃這幾十年是吃乾飯的?法租界這幾家銀行的買辦,一半跟我都有聯絡。如果給我時間你今天拉屎用了幾張紙,我都能給你查出個子醜寅卯!”
王雪琴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紅木算盤,掄圓了胳膊,直衝錢老闆的腦袋砸去。
“砰”的一聲悶響,老紅木框子當場劈裂。幾十顆算盤珠子崩得滿屋亂飛,兩顆硬木珠死死磕在錢老闆的顴骨上,砸出一道血口子。
“給臉不要臉的狗東西!拿著雞毛當令箭,跑到老孃頭上動土?”王雪琴指著兩人,聲音淬著冰碴,“這兩筆勾結日本人、侵吞公款的爛賬,我現在就讓人送去法國總領事館。杜邦先生,你猜是你先被扒了這身皮送回巴黎,還是日本人先來動我們陸家?”
錢老闆捂著冒血的臉,伏在地上直打哆嗦。杜邦肥厚的臉頰慘白一片,雙手在半空胡亂擺動,連翻譯都省了,直接往外蹦蹩腳的中文:“誤會!陸夫人……全是誤會!是錢老四!是他攛掇我來的,他說你們廠裡是一個小丫頭片子主事……我被騙了!”
“丫頭片子?”王雪琴冷笑,“來人,關門!”
四個青幫打手跨步上前,反鎖大門,手裡提著的棗木棍在光下泛著幽光。
側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陸依萍走進來,目光掃過滿地亂滾的算盤珠子。“媽,跟兩條野狗置什麼氣。”
看見女兒,王雪琴把手裡半截斷裂的算盤框子扔在牆角,抽過桌上的絲帕擦了擦手。
“這不長眼的東西非要來添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