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的視線僵硬地移向依萍,緊接著停在跟在她身後的李光明身上。李光明沒有表情,粗布馬褂下襬鼓囊囊的,彆著兩把大口徑柯爾特手槍。那一身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鐵鏽味,讓杜邦膝蓋發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
依萍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手肘撐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法國胖子。
死一個公董局委員,善後的成本太高。但活著的、有把柄的委員,價值不可估量。
“杜邦委員剛才說,我廠裡私藏違禁品,要封我的門?”依萍問。
“沒有!絕對沒有!”杜邦連連擺手,“華興藥廠是租界最守法的企業!是我瞎了眼,聽了錢老四的挑撥!”
為了撇清關係,杜邦轉身狠狠一腳踹在錢老闆的腰眼上。錢老闆發出一聲悶哼,乾脆閉緊眼睛裝死。
王雪琴翻了個白眼,拉過椅子坐下:“依萍,廢什麼話。讓他把公董局稅務科的章交出來,以後咱們名下的廠子,他別想拔一根毛。”
“媽,免稅只省小錢。咱們得讓杜邦委員幫著掙錢。”依萍微微前傾身子,“杜邦委員,你管著海關緝私。日本三菱商社留在碼頭的最後三艘貨輪,現在壓在你的庫裡,對吧?”
杜邦瘋狂點頭:“在!扣在我手裡!十三號倉庫爆炸案沒結,按規矩得扣滿三個月才能拍賣!”
“不用等了。”依萍打斷他,“明天上午九點,我要看到那三艘船的過戶文書,買主寫大仲馬洋行。成交價,一塊大洋。”
“一、一塊大洋?”杜邦眼珠子快瞪出來了,“陸小姐,那是三艘兩千噸的遠洋貨輪!一塊大洋過戶,總領事會把我送上軍事法庭的!”
“那就寫十萬大洋。”依萍靠回椅背,下巴點了點地上裝死的錢老闆,“錢老闆剛才不是想入股華興嗎?我看他南京路的兩家綢緞莊,加上十六鋪的糧棧,盤一盤正好值十萬。李光明,把錢老闆叫醒,讓他簽字畫押,把產業‘無償捐贈’給公董局,頂替船款。杜邦委員,這筆賬平得過法國人的眼嗎?”
杜邦的眼珠轉了半圈,呼吸立刻粗重起來。拿漢奸的家產填公董局的窟窿,船順理成章過戶,自己不但不用背鍋,還能從那堆產業裡刮下一層肥油。
至於錢老四的死活?
“平得過!太能平過去了!”杜邦拍著大腿,“陸小姐神機妙算!”
地上裝死的錢老闆猛地睜眼,連滾帶爬地撲向王雪琴的方向:“陸夫人!陸小姐!那是我的棺材本啊!我只是個跑腿的,是日本人逼我……”
王雪琴向後閃開半步,一腳踢在錢老闆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滾!給臉不要臉的狗東西,現在知道叫屈了?”王雪琴指著大門,“李光明,拖出去。按著他的手簽字,少一個筆畫,剁他一根手指頭。”
李光明俯身揪住錢老闆的後衣領,像倒拔一袋爛皮棉花一樣,直接將人往門外拖。淒厲的嚎叫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會客室裡安靜下來。杜邦縮著脖子,額頭上的汗順著油膩的臉頰往下淌。
“杜邦委員。”依萍看著他,“你的黑賬,原件在我媽手裡,我這裡還有膠捲備份。明天九點船契送到,近藤中佐的匯款底單就還你。只要以後在公董局,你懂規矩,知道哪些條子該批,哪些門檻該閉眼睛跨過去,剩下的東西永遠不會見光。”
“明白!我親自送過來!”
“門沒鎖。”依萍移開視線。
杜邦從地毯上爬起來,禮帽都忘了拿,撞開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王雪琴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端起桌上一杯早就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真是個銀樣鑞槍頭。老孃連三成火候都沒拿出來,就軟成這樣了。”她把茶盞放下,轉頭看著依萍,“你進來前,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死樣子,真恨不得讓爾豪拿烙鐵給他臉上燙朵花出來。”
“夢萍還怕你吃虧,急火火地在後面找人。”依萍低頭看了眼鞋尖旁邊的一顆算盤珠子。
“那丫頭……以前護得太狠了。”王雪琴冷哼一聲,“她還得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