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酸氣往上直竄，佐藤額前垂下來的幾根碎髮捲了邊，散出一股焦糊味。
“我說！全說！”佐藤扯著破鑼嗓子乾嚎，兩條腿在泥水裡亂蹬，脖子拼命往後仰，扭頭衝牆角破口大罵，“是田中正雄那個老王八蛋！他被我們踹斷了肋骨，趴地上發毒誓，說只要把漂白粉刮進反應桶，造出光氣把二樓的中國守衛全毒翻……就能拿強酸溶開鎖芯逃回日租界！陸小姐饒命！反應溫度和滴定配比全是這老畜生算出來的，我就是個打下手的！”
牆角那十二個年輕技師膝蓋一軟，撲通撲通全砸進了黑臭的汙水窪裡。
“陸小姐明鑑！我們連漂白粉罐子都沒碰過！”戴圓眼鏡的技師腦門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沾滿黑泥的額頭剛抬起來，掉頭就往田中正雄身上撲，“老狗！你自己想死，還要拉我們墊背！”
“是他拿銀座黑幫嚇唬我們，說誰不聽話，回東京就把我們全家沉海！”
十二個人紅著眼，一邊看著依萍一夥，一邊伸手去撕扯田中的衣領。田中正雄護著斷肋縮在鐵桶後頭，嘴唇哆嗦得合不攏，喉嚨裡只發出拉風箱似的嗬嗬聲，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頭頂的排風管口掛著一滴冷凝水，啪嗒掉在空鐵桶蓋上。
陸依萍隔著防毒面具，看著這群撕咬成一團的東洋博士。
“爾豪,這雙手挺會刮漂白粉。廢他兩根指頭長長記性，人留著，那三百九十噸粗苯胺還得有人洗。”
爾豪咧了下嘴，鬆開拎著佐藤頭髮的左手，身後的暗衛遞給他一把大鐵鉗。他一把拽過佐藤的右手，將那兩根沾滿鈣鹽白灰的食指和中指，硬塞進生鐵鉗口裡。
“不！”
咔嚓！
骨裂聲混著殺豬般的慘叫在地下室炸開。佐藤白眼一翻，整個人癱進泥水裡抽搐，右手食指和中指折成詭異的直角，烏黑的血順著鐵鉗往下淌。爾豪從兜裡掏出半卷紗布砸在他臉上：“大小姐賞的。自己纏上，少他孃的把血滴進原料桶裡。”
旁邊的十二個日本技師死死捂住嘴，小腿肚子直打顫，眼珠子全釘在地面上。
“既然各位博士精力這麼旺盛，還有閒心搞事，咱們就改改規矩。”她抬手指向牢房正中央，“爾豪，讓人拉一道通電鐵絲網過來，把屋子從中間劈開。十四個人拆成兩組，一邊七個。林致遠！”
站在門口的林致遠趕緊上前：“陸小姐。”
“往後每隔兩個鐘頭，你帶人下來抽檢一次。”依萍指了指牆角那堆鐵桶，“哪組提純出來的苯胺母液純度高、桶數多，當場發白面大肉包，外加一桶熱肉湯。哪組純度低於九成八，或者進度墊底，當天斷水斷糧。要是連續兩次墊底，我就從落後那組裡挑個人出來，試試咱們廠裡剛合成的新毒藥。”
水牢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戴圓眼鏡的年輕技師眼珠子猛地一轉，從汙水裡躥起來。他看都沒看地上哀嚎的佐藤和斷了肋骨的田中正雄，一把拽住身旁六個年富力強的同僚，直接撲向右側的反應桶：“我們七個一組！快！把那幾把長柄攪拌剷搶過來！”
“對！別跟田中那個殘廢和斷手佐藤一組！”
六個年輕技師撲過去，把牢房裡僅有的幾副完好橡膠手套、溫度計和比重計全攏進懷裡。剩下的五個技師慢了半拍，扭頭看了眼地上的斷手佐藤和半死不活的田中正雄，臉皮抽搐了兩下。
“八嘎！把比重計還給我們兩支！”
“憑什麼？想試毒藥自己去，別拉我們下水！”圓眼鏡技師把工具死死護在身後，轉頭衝門口的林致遠哈下腰，臉上擠出褶子，用生硬的中文喊道，“這位中國長官！就是另外一組那個高個子把備用溫度計藏褲腰裡的！您待會兒驗貨可得盯緊他們！”
高個子技師跳腳大罵，兩邊隔著空地掄起拳頭。
林致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都閉嘴！滾回去幹活！兩個鐘頭後交不出合格母液，誰也別想啃窩頭！”
“哈伊！哈伊！”十幾個日本技師撲到鐵桶前，手忙腳亂地去擰酸液閥門。
依萍攏了攏防毒面具的繫帶，轉身往外走。
“陸……陸小姐！留步！”
汙水窪裡，田中正雄瞥了眼正在單手纏紗布的佐藤，又看了眼對面那七個搶走全部好工具的學生。他一手按住斷肋，一手摳著滿是濃酸汙水的地面，拖著兩條腿爬過來，腦門重重磕在依萍的皮靴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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