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收起桌上那份蓋著德文火漆印的通關文書，揣進懷裡。
“大小姐放心，今晚保準把這出戲的臺子搭好。”
他轉身出門，皮鞋聲很快隱沒在走廊盡頭。
夜裡十點，華懋飯店地下一層的爵士酒吧。薩克斯管吹得黏糊糊的，檯球桌那邊偶爾傳來兩聲撞擊的脆響。田中正雄縮在最角落的卡座裡，拇指按著發脹的太陽穴。下午跟三井弘一撕破臉後，他就一直躲在這兒喝悶酒，玻璃杯底的冰塊早化成了溫水。他抬手招來侍應生。
穿白馬甲的侍應生託著深棕色牛皮簽單夾走過來，躬身放到桌角：“先生，您的房賬單，請簽字。”
侍應生轉身退開。田中正雄拔出鋼筆，掀開皮夾。白色賬單底下，壓著一厚一薄兩份陌生的硬紙。
他抽出來，藉著壁燈的光掃了一眼。上面那張是三寸黑白照片，焦黑的紙邊捲曲著，赫然印著他傍晚沒燒乾淨、塞進字簍底層的半截銀座催債電報。
照片背面是兩行鋼筆字：【稻川會十萬美金印子錢月底到期，大仲馬洋行可替你平賬。若不想東京家眷被黑幫沉海，按下面規矩辦。】
紙角在指間捏出了死褶，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猛地抬頭看吧檯。侍應生和酒保正低頭擦著高腳杯，沒人往這邊看。田中嚥了口唾沫，撬開簽單夾底層那份蓋著德國禮和洋行火漆印的通關文書，裡頭還夾著張字條：【三井血本無歸，必拿爾等頂罪賴賬。明晚八點，哄騙十三名技師帶全套合成圖紙至十六鋪三號倉。謊稱德國洋行高價買斷圖紙，見人付二十萬美金現鈔並送船赴港。若洩密半字，高利貸死賬明早擺上三井家主案頭。】
後槽牙咬得發酸。田中正雄飛快將照片和文書抽出來塞進西裝內袋，抓起鋼筆在掛賬單上劃了個歪斜的名字，啪地合死皮夾推到桌邊。不管送信的人是誰，要是讓三井弘一知道他欠了十萬美金賭債、還把把柄漏給了對頭，樓上那個正在氣頭上的闊少今晚就能拿槍崩了他。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膝蓋磕在桌腿上也沒顧上揉，扶著牆根快步走上樓梯。
次日清晨六點，外灘漫著濃重的大霧。
街角的紅頭阿三巡捕剛轉身去崗亭換班，兩輛蒙著黑布、卸掉牌照的破卡車突然從江邊衝出，貼著華懋飯店的臺階急剎停下。車斗後擋板掀開，阿虎帶著幾個蒙面短打漢子，揮刀砍斷麻繩，抬腳將十幾個半人高的墨綠色大鐵桶踹下車斗。
轟隆隆！
大鐵桶順著大理石臺階一路滾落，重重撞在旋轉銅門上，震得門框嗡嗡迴響。英國門童往門內退了兩步，嘴裡叼著的警哨掉在擦鞋墊上。
“三井少爺！吳淞口撈上來的東洋破爛，物歸原主了！”
阿虎扯著嗓子吼了一句，翻身跳回踏板。兩輛卡車油門轟到底，轉眼扎進霧氣瀰漫的側巷。
這陣動靜把早起趕路的買辦、洋行職員和報童全招了過來。等巡捕吹著哨子跑過來時，臺階前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巡捕掄著警棍也攔不住。每個鐵桶的肚皮上都刷著“三井商社特供”字樣，底下烙著漢堡港的出廠批號，桶口鉛封早被扯爛，正往外淌著發臭的黃浦江黑泥水。旁邊臭水溝邊趴著只溼透的野貓，聞了聞泥水，打了個噴嚏跑開了。
藥行夥計和西裝買辦們圍著鐵桶指指點點：“哎喲，前兩天三井家那位少東家還在酒會上吹牛，說從德國運了六百噸原料過來，怎麼全變成裝江水的空鐵桶了？”
“昨兒個才在江灣灘塗讓法國裝甲車堵了門，掏了三十萬美金贖人，今兒一早大門口就被人甩了一堆撈出來的空桶,這臉皮怕是比城牆拐角還厚！”
七樓走廊的臨街窗戶被推開。
佐藤技師和幾個日本研究員端著咖啡杯往下看。看清檯階下那十幾個印著防偽批號的特製內襯桶，佐藤手裡的杯子哐當砸在窗臺上，褐色液體濺了一褲管。
“那是天海丸上的桶！”戴圓眼鏡的年輕技師十指摳進木窗框，“貨全完了！連一滴料都沒運進來，咱們這一趟的投產分紅和雙倍安家費，全泡湯了！”
“分紅？昨天找他結前半個月的薪水，他都拿軍港當幌子往後拖！”佐藤臉色鐵青，“這二世祖連輸三陣，幾百萬美金砸進水裡，哪還會往咱們身上掏半個子兒！”
電梯門叮的一聲彈開。三井弘一披著黑大衣衝出來，身後跟著四個提槍的護衛。他快步走到窗前往下掃了一眼，下頜骨繃得死緊。
“混賬！渡邊，帶人下去把桶搶回來！”
三井弘一一腳踹翻走廊邊的萬年青花盆，拔出南部手槍就要往外衝。助理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幾個日本研究員也紅著眼圍了上來：
“少爺！外頭全是工部局巡捕和各國買辦，這會兒帶槍下去搶空桶，全外灘都得看咱們的笑話！”
“三井少爺！當初籤合同說好不管開不開工，尾款按月現結！我們不幹了，把這一個月的薪水和護照給我們，我們要回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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