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扯下溼淋淋的帽子砸在木樁上。
她伸手自內兜抽出總稅務司簽發的海事提貨契紙，紙頁在寒風中被抖得啪啪直響，字字句句帶著寒氣：
“大仲馬洋行按規矩辦事，白日里交足了五十萬金磚。貴署六位長官剛踩上富士丸底艙，我們的人還沒搭跳板，四艘掛著旭日旗的魚雷艇就從外海撲了上來。”
摩根猛地上前一步，眼角狠狠抽動。
“四艘魚雷艇貼著水線排開，兩條重型魚雷當胸撞進富士丸底艙。英國旗還在桅杆上掛著，整艘船就碎成了兩截。”
依萍往後退了半步。
張猛把那隻焦黑的救生圈重重摜在地上，沾血帶肉的半截衣袖與金色肩章正正砸在鮑威爾鞋面上。
“兩千噸的貨輪沉了，聯絡艇當場被火海吞了。六位皇家官員連聲救命都沒喊出來，我們拼死才從火圈裡逃回這條破船！”
整座棧橋死寂無聲。
鮑威爾盯著腳底下那團爛布上的肩章，渾身抖如篩糠。文明棍的銀柄把手撞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的亂響。
那是皇家海關的世襲血統，更是大英帝國插在遠東的臉面。
摩根手掌死死扣住韋伯利槍套，腮幫緊繃：“天黑浪急，外海沒有燈塔。沒有咬死的憑據，領事館壓不住海軍部那幫文官。”
“英國人要的鐵證，在這裡。”
依萍看都沒看他，朝後抬了抬下巴。
張猛熟練地退下蔡司相機的底蓋，取出銅製密封膠捲盒，噹噹兩聲磕在摩根手心裡。
“原本帶著相機，是為了拍接船封條留底存照。誰知道封條沒拍著，倒把行兇的軍艦底細抓了個全貌。暗房就在身後，摩根警衛長自己去看，看看我陸家有沒有半個虛字。”
摩根一把將銅盒攥得指骨發青，猛地扭頭：“進暗房！閒雜人等靠近十步以內，直接開槍！”
八分鐘後，碼頭稽查處暗房。
逼仄的屋子裡浸透了刺鼻的冰醋酸味道，頭頂那盞暗紅的小燈照得四周宛若血池。
海關洗印員手裡的小竹夾子在顯影盤裡輕輕擺動。
相紙上的銀鹽被藥水化開，黑白線條在血紅的光線中寸寸顯露。
沖天的濃煙下，富士丸龐大的龍骨斷成兩截，白色聯絡艇的殘骸被拋上數丈高空。而在畫面右側極近的水域裡，一艘急速倒車的魚雷艇艦首上，“千鳥號”三個漢字被火光打得雪亮，連艇首甲板上戴鋼盔的日本水兵身形都拍得一清二楚。
鮑威爾抓起相紙貼在眼前，老臉漲得發黑，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猛地掄起文明棍砸碎了手邊的藥水瓶！
深褐色的腐蝕液濺得滿地都是。
“下午在拍賣席上爭不過，轉頭就調動艦隊滅口。在外海當著皇家海關的面炸船殺人，三井家真以為上海灘是橫濱港了！”
摩根站在一旁，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在聯絡艇上領班的押船官，是他同村一起從利物浦招募出來的老部下。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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