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海里外的海面沸湯翻滾。
爆炸掀起的暗湧一下接一下砸在快艇底板上，顛得甲板發出吱呀酸響。黑紅色的重油煙沫子夾雜著碎木屑劈頭蓋臉往下落，掉進江水裡，刺啦冒出一股股白煙。
陸依萍一把抓死甲板上的鐵護欄。冷風捲著腥臭的焦糊味往鼻腔裡鑽，她眼皮都沒眨一下，死死盯著那片炸散的火海。
“張猛，鏡頭穩住了沒有？”
“焊死在胸口上了！”
張猛半跪在晃得發瘋的艙面上，手肘頂緊膝蓋，託著沉甸甸的蔡司長焦相機。
外海那團沖天的烈焰把方圓幾里的濃霧燒穿了個大窟窿。
在高倍蔡司鏡框裡，四艘低矮的日軍魚雷艇排著鋒矢陣型，尾部噴著濃黑的柴油煙，正死命調頭往吳淞口狹窄的內港退。火光照在帶頭那艘快艇的鐵殼上，艦首雪白的“千鳥號”三個漢字清清楚楚。
而在沉入水底的富士丸左側，英國海關那艘白色聯絡艇已經被底艙殉爆的火浪崩得粉碎。
幾具套著深藍呢子軍服的人形在漂著浮油的旋渦裡沉沉浮浮，再無半點動靜。
咔嚓！咔嚓！
快門扳手被按得飛快，機身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整卷底片瞬間捲到底。
“大小姐，全收進去了。連領頭船尾那股黑煙和戰術塗裝，半點沒漏！”
“貼上去。”
依萍拿手背抹掉額角濺上的油泥。
“在外圍漂油的浪頭上繞半圈，撈兩樣英國死鬼的東西。別湊太近，小心底下闇火把船殼燒穿。”
“好嘞！”
水手把舵輪狠打半圈，快艇壓著腥黑的渾水滑向火場邊緣。
張猛撈起船頭的帶鉤長杆，探出身子往浮木堆裡一搭一拽，嘩啦一聲挑起只被火燎黑半邊的硬質救生圈。
上頭“江海關”三個英文縮寫被火星子烤得捲了皮，外圍掛繩上死死扯著半截爛透的呢子衣袖，金絲線縫的押船官肩章沾著黏稠的黑血，耷拉在破布邊緣。
“塞底艙裡。”依萍低頭看了眼自己整整齊齊的帆布大衣，轉過臉盯住船尾的鐵工具箱，“拿長柄鐵錘，把左邊擋浪板砸爛。再舀兩桶髒油水，連人帶甲板澆透。”
張猛咧了下嘴，半個字沒廢話。
他拎起八磅重的大鐵錘，照準左舷的厚木幫子狠狠兩錘。
砰！咔嚓！
三尺多長的豁口崩裂開來，木刺齜牙咧嘴。緊接著兩桶混著焦油的冰江水劈頭蓋臉潑在身上，連駕駛臺的儀表玻璃都被糊了一層黏膩的黑水。
原本整肅的硬殼快艇，頃刻間化作剛從彈雨火海里撿回半條命的殘骸。
“拉緊急警報，全速撞回十六鋪棧橋！”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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