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英國領事館,二樓緊急協商室。
鮑威爾將面前的卷宗往旁邊一推,慢條斯理地摘下夾鼻眼鏡,在鹿皮布上擦了擦。
方才在門外那副諂媚討好的笑意,此時收得乾乾淨淨。
“兩位女士,外海的事,江海關深表遺憾。可那是日本海軍的正規軍艦在行兇,在萬國海商公約裡,這叫不可抗力。”
王雪琴低頭吹著杯中熱氣,聞言眼皮一撩,眉梢立時倒豎起來:“不可抗力?鮑威爾先生,少在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
鮑威爾重新戴上眼鏡,身子往寬大的扶手椅裡一陷。
“下午那場拍賣,江海關雖給你們開了五十萬金條的退庫回執。但另外充作買船貨款的五十萬……暫時不能退。”
他敲了敲攤開的羊皮公文:
“六位大英帝國關員殉職,搜尋屍體、打撈殘骸、乃至照會倫敦向東京內閣索賠,哪樣不要天量開銷?這筆錢,得暫扣在海關金庫當特別調查金。”
“至於沉進海里的兩百萬克虜伯機器……等我們在海牙打贏了官司,東京賠了款,江海關分文不少給你們。順利的話,三五年總會有個定論。”
屋裡落針可聞。
王雪琴怒極反笑,揚手將面前的青花茶盞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
滾燙的茶水混著瓷渣四濺,濺溼了鮑威爾那雙鋥亮的牛津皮鞋。
“我呸!三五年?!你怎麼不等老孃入了土,燒紙錢給我呢?!”
王雪琴霍然起身,抽出袖中的純金小算盤,隔著長桌直接戳向鮑威爾的面門,算珠打得噼啪炸響:
“昨兒半夜杜邦塞給你兩萬美金跑腿錢的時候,你怎麼不提不可抗力?!晌午運進金庫的一百萬金磚,封條都沒拆,你張嘴就想黑掉一半?!你當老孃的金條是江灘爛泥捏的?!”
鮑威爾猛地向後靠緊椅背,抬手擋開算盤尖:“陸夫人!注意你的舉止!這裡是聯合調查室,不是十六鋪的菜市場!”
砰!
閉鎖的橡木門被巨力踹開,門鎖崩斷砸在牆皮上,震落一片石灰粉。
纏著滿頭滲血紗布的奧托帶著領事館參贊撞進門內。
“菜市場?大班在病床上流著血,你跟老子講規矩?!”
奧托鐵塔般的身軀逼至桌前,重重一掌砸在桌案上,震得銅墨水瓶跳起寸許:
“拍賣合同寫得清清楚楚,款子傍晚五點划進禮和洋行賬上!船讓東洋雜種轟了,你們海關想賴掉這五十萬?!今晚子時前見不到現匯,德國公使館明早第一道照會,就是向海牙告你監守自盜!”
屋裡亂成一團。
左邊是王雪琴拍著金算盤連珠炮般的叫罵,右邊是奧托額角爆青筋的怒吼。
鮑威爾被夾在正中,額頭的油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硬領襯衫。
自始至終,坐在下首的陸依萍一言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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