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轉身衝出指揮室，門外響起急促的銅哨聲和皮靴跑動聲。陸振華走到窗邊，盯著迅速清空的廠區通道，回頭叮囑：“依萍，待會兒見著上家派來的洋技師，禮數千萬周全，別叫人家挑了咱們的理。”
江灣造船廠地下二層，核心防爆大車間。
整座地下大廳由加厚鋼筋混凝土澆築，盡頭連著直通黃浦江支流的暗渠水塢。厚實的雙層防爆水泥地坪下方，正是關押田中正雄那批日本博士的暗牢。
咔噠。
依萍從裡面反鎖死厚重的防爆鋼門，獨自走到空曠的水泥大廳中央。四周只有暗渠水波拍打石壁的嘩嘩聲，頭頂亮著昏黃的防爆小壁燈。水泥地面上，提前按圖紙澆築好的巨型鋼筋水泥基座已經乾透，預留的地腳螺栓和冷卻水母管介面像排排鋼牙往上立著。
依萍停在主基座前，閉上眼，意識沉入醫藥空間。鎖定儲物區那批重型裝置，對準空間座標，心念下沉。
轟！
低沉的悶響被防爆地坪與橡膠緩衝墊吃住，僅在封閉的車間裡盪開氣浪，震得牆角灰塵簌簌往下掉。大廳中央，數臺高達丈餘、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克虜伯全自動高壓反應釜憑空落座，底座定位孔與預留地腳螺栓咬合在了一起。佈滿精密冷凝盤管的無菌精餾提純塔、全自動高速旋轉壓片機、德制安瓿洗烘灌封聯動線，外加碗口粗的特種耐酸無縫鋼管道，接連卡入預設支架，黑壓壓撐滿整座車間。
德制特種鋼外壁上，克虜伯的三環鋼印在壁燈下泛著寒光，蔡司防爆光學壓力錶盤指標停在零位，空氣裡瀰漫開防鏽機油味。依萍繞著主反應釜走了一圈，確認主管道介面歸位，隨後將前晚從禮和洋行暗庫收進空間的海綿鈀催化劑、克虜伯耐強酸高壓閥門以及備用石英蒸餾管，碼放在車間角落的鐵架上。
她走到側門邊，拉開鐵栓。門外走廊裡，爾豪、張猛正帶著林致遠和震旦大學化工系的骨幹學子候著。
“進去吧。上家的工程船剛走，機器已經用重型吊臂卸在基座上了。”
林致遠懷裡揣著扳手和圖紙，急匆匆跨進門檻。張猛伸手拉亮車間四周的強光汽燈。白光瞬間照亮整座大廳。
啪嗒。林致遠懷裡的木製記錄板和活動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後頭的震旦學生全停在門檻內，沒人邁步。這群平日裡只能守著玻璃燒杯、拿酒精燈和滴定管熬母液的年輕人，仰著脖子，盯著眼前高達丈餘的鋼鐵陣列。
林致遠喉結滾動，顧不上撿扳手，跌跌撞撞撲到高壓反應釜跟前，伸出發抖的手掌貼上冰涼的特種鋼釜壁。
“克虜伯……最新款的耐強酸鉬鉻鎳鋼反應釜……全自動電磁恆溫加熱，內建雙層磁力攪拌槳！還有那邊的連續精餾提純裝置……天吶，連德國拜耳本土的總廠，也是今年春天剛換上這套裝置！”
“林師兄，你看這邊！全自動安瓿灌封機！還有高速旋轉壓片機！咱們不用再拿手工刮板搓藥片了！”
好幾個學生直接把臉貼在沾著機油的特種鋼管道上蹭，眼淚混著機油往下掉，嘴裡唸叨著以前連根合格的玻璃滴定管都買不著。林致遠抹了把臉，轉身衝依萍深鞠一躬，腦門差點磕在地上。
“陸小姐！宋老師在天有靈，要是能看見這套大機器，他老人家死也瞑目了！有了這套流水線，咱們直接把抽液管順著預留孔通到底下，把那幫日本人洗出來的苯胺母液泵上來，全自動加氫催化合成磺胺！旁邊的無菌發酵塔專門提純盤尼西林，只要原料管夠，一天出五萬支都不在話下！”
“別光顧著哭，只有半個月時間。主底座和母管已經由上家的技師卡好位了，現在開始鎖死法蘭盤螺栓、接駁預留測試電纜。天亮之前，我要看見頭號反應釜完成單機空載預熱測試。”
“是！全體都有，按編號分組，立刻緊固進出水法蘭盤，核對配電銘牌！”
扳手緊固螺栓的叮噹聲、拖拽重型橡膠電纜的摩擦聲在車間裡迴盪。幾個鐘頭過去，機修暗衛將頭號反應釜的法蘭盤全部鎖死，把造船廠原有的工業動力電纜接進控制箱。
廠裡的老電工拿搖表測完外圍絕緣，核對過釜體側面的常規銘牌，拎著絕緣鉗守在牆角的舊式工業配電櫃前，衝林致遠喊了一嗓子：
“林主任，外頭銘牌標的是三相電，單走頭號釜的低檔預熱迴路接通了！咱們廠這臺老變壓器額定負荷剛好卡在臨界線上，我合閘試車了？”
“先開低檔預熱！盯著蔡司壓力錶！”
老電工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黑色膠木手柄，用力往下一拉。
咔嚓。刀閘咬合，反應釜內部傳出低沉的嗡鳴。
滋啦！
牆角的總配電櫃裡猛然爆出一團藍白色電弧，火花四濺。緊接著外頭機房的老舊變壓器傳來沉悶的爆裂聲，濃烈的焦糊味混著黑煙從鐵皮櫃縫裡噴了出來。保險銅片當場炸斷。電弧氣浪震得頭頂強光汽燈亂晃，車間裡所有的電動儀表和角落的抽水泵當場斷電熄火。腳底板下方的暗牢裡，依靠備用蓄電池帶動的排風扇轟鳴聲也停滯了一瞬，隨即才恢復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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