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焦糊味順著排風管往外冒。老電工攥著絕緣鉗杵在冒黑煙的配電櫃前，將鉗口磕在鐵皮殼上叮噹亂響。
“六千六百伏？這破造船廠上哪兒變這麼大負荷的專線！我這就帶人回華興藥廠，把媽前陣子買的那幾臺大馬力柴油發電機全拉過來並上！”
林致遠剛從反應釜底座下爬出來，苦著臉直搖頭：
“大少爺，藥廠那幾臺柴油機只夠帶普通照明和常規馬達，拉過來連這頭號釜的預熱線圈都推不動，一合閘照樣得炸！這六臺大傢伙必須直接掛市政電網的工業高壓主幹線！”
爾豪一聽更火了，“他孃的！提美商電力公司老子就來氣！咱們造船廠後牆外頭明明就有現成的高壓變電室，上禮拜咱們按規矩交了五萬美金的增容押金。結果那個美國總工韋伯仗著洋人身份店大欺客，轉頭收了日本特高課二十根金條的孝敬，把這片電網的負荷全高價賣給了虹口日軍基地和日本紗廠！昨天老孫派去理論的賬房先生，直接被韋伯的美國保鏢縱狗咬人，還把人扔出來，那洋雜種還放話，說美商電力的電只賣給出大價錢的大主顧！”
林致遠聲音發苦：“陸小姐，韋伯那人仗著有美商董事會撐腰，在租界橫行霸道慣了。眼下北區的電網負荷確實被虹口那幾家日本軍工紗廠吃滿了，就算咱們拿金條上門，他手裡也沒富餘的電力配額分給咱們啊……”
陸依萍看著黑漆漆的頭號反應釜，“交了五萬美金押金，換來夥計被狗咬，他覺得咱們好欺負。”
陸依萍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至於電網沒富餘負荷……把吃電最兇的那幾家日本廠子掐斷，負荷不就空出來了嗎？”
她轉身往外走，呢子大衣下襬帶起一陣冷風：“林致遠，去化驗室庫房，按一比三配二十斤鋁熱劑，截三根防水鎂條。”
“張猛，李光明，挑十個弟兄拎著鋁熱劑，去公共租界和虹口交界的二號總變電站外頭待命。盯死靜安寺路方向的夜空，只要看見紅色訊號彈，就把日本人在變電站外圍設的暗哨宰乾淨，把專供虹口日軍基地的那三臺西門子變壓器給我熔了。”
張猛捏得指節咔吧響，咧嘴道：“得令！鬼子斷了電，咱們正好接盤！”
“爾豪，去媽那裡支十根大黃魚，再把上回李光明從南市廢銅商那兒收來的過磅底單帶上。備車，去靜安寺路，咱們先跟這位美國大班講講商業規矩。”
晚上十點，雨下得正密。
靜安寺路花園洋房裡，水晶吊燈亮堂。壁爐燒著松木，留聲機轉著慢拍爵士樂。美商電力公司總工韋伯裹著真絲睡袍陷在沙發裡，正晃著高腳杯喝波本威士忌。
大門被人推開，爾豪帶著六個暗衛大步走入客廳，直接把兩個試圖拔槍的美國保鏢反擰著胳膊按在牆根。
陸依萍披著黑呢子大衣走進屋，在韋伯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爾豪順手從兜裡掏出十根十兩重的大黃魚，整齊地碼在玻璃茶几上。
韋伯驚了一下，看清來人是個年輕的中國女人後，非但沒慌，臉上反倒浮起一層洋大班特有的傲慢，慢條斯理地把酒杯擱在桌上：“我當是誰半夜私闖美利堅公民的住宅，原來是大仲馬洋行的陸小姐。怎麼，你們捱了教訓還不死心？陸小姐，這裡是上海租界，我是美商電力公司的總工程師！我現在只要給美國領事館和巡捕房打個電話，你們全都得進提籃橋吃牢飯！”
陸依萍指尖點點茶几上的金條，語氣平緩：
“韋伯先生，我們做的是正經生意。之前那五萬美金押金我不要了，這十根大黃魚是我個人孝敬您的。只要您今晚派工程隊把造船廠後牆變電室的鉛封開啟，給我們接通六千六百伏的高壓電，我們立刻離開。”
韋伯瞥了眼那四根金澄澄的大黃魚，嗤笑一聲，伸手抓過一根在手裡拋了拋：
“十根金條就想買工業高壓專線？陸小姐，日本人為了保虹口那幾家軍需廠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小野那個矮子前段時間都跪在我辦公室地雙手奉上了二十根大黃魚！再說了，二號變電站的負荷早就滿載了，除非虹口那邊天打雷劈全炸了，否則我上哪兒給你變電去？留下一半金條當我的精神損失費，趕緊滾！”
陸依萍輕輕點了點頭：“原來是負荷滿了。既然韋伯先生說得這麼清楚，那我就幫您把負荷騰出來。”
她朝站在窗邊的爾豪偏了下頭。爾豪推開半扇玻璃窗，抬手朝雨夜天空扣動訊號槍。
咻，啪！
一團刺目的紅光在靜安寺路夜空炸開。
兩裡外的二號總變電站外，潛伏在荒草泥水裡的張猛和李光明同時抬頭。
“訊號到了！動手！”
鐵絲網晃了晃，十名暗衛翻身落地。夜風吹開值班室木門，裡頭四個日本海軍派來協助看守專線的特務剛偏過頭，李光明手裡的消音勃朗寧已經頂上了前面兩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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