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告我？你不妨先看看桌上的東西。”
陸依萍垂眼看著茶几上的水單，語調不緊不慢：“上個月初八，你把公司原本撥給二號變電站的一百噸高純度紫銅高壓電纜偷賣去了南市黑市，換成了劣質鋁芯線。這是你在黑市交割的親筆收據和花旗銀行的洗錢水單。剛才那場大火一燒，劣質鋁芯線連同整個變電站在明早八點就會迎來公司總部董事會的聯合勘驗。貪汙公司戰略物資超十萬美金，導致主變電站燒燬，韋伯先生，你說美國領事館是會保你，還是會把你送進聯邦監獄蹲到死？”
韋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兩條腿直打擺子。
陸依萍繼續補了一刀：
“還有，你收了日本人二十根金條，拍胸脯保他們軍需廠不斷電。要是讓正在氣頭上的日本海軍知道，是因為你偷換劣質電纜才引爆了變電站，你猜那群東洋瘋狗會不會半夜摸進你這棟洋房，把你千刀萬剮？”
咔噠。依萍將茶几上那四根大黃魚往前推了一寸，壓住那沓黑賬。
“兩條路。第一，拿上這十根金條，現在讓你的工程隊去二號變電站銷燬你那批劣質鋁線的殘骸，順道去江灣造船廠後牆變電室把鉛封砸了，把空出來的六千六百伏高壓負荷接進我們車間。辦妥了，黑賬燒掉，你繼續當你的美商大班。第二，明早八點這份黑賬擺上美商電力董事會的辦公桌。十秒鐘。”
噗通一聲，根本沒用十秒，這位不可一世的美國總工兩百斤的身子直接砸進地毯裡，手腳並用地爬到茶几邊，一把抓過金條揣進懷裡，顫聲喊道：
“我接！陸小姐，咱們是誤會，全是誤會！我現在就通知調工程車去改線！造船廠底下原本就有預埋的過江裝甲母線，既然虹口那邊炸了，負荷多得用不完，我親自帶人去給您換套高壓保險，天亮前保證給您送電！”
凌晨四點半，江灣造船廠外暴雨傾盆。
兩輛美商電力的工程搶修車頂著防霧車燈停在後牆泥地裡。韋伯連雨帽都沒戴，禿頂上全是泥水，站在積水窪裡舉著鐵皮喇叭扯嗓子催命，親自帶人砸開鉛封，將造船廠原有的重型備用電纜接回西門子變電櫃，把原本輸往虹口的高壓負荷全數倒接了過來。
地下二層車間裡，燒燬的舊配電箱已被拆下，直接換上了韋伯從工程車上搬來的美製高壓負荷開關櫃。
韋伯雙手纏著厚絕緣膠布，哆哆嗦嗦走到主控開關前，咬緊後槽牙，全身吃勁將紫銅大閘刀往上一推。
啪！
閘刀合死。頭頂數十盞大功率水銀防爆燈驟然亮起。
六臺克虜伯高壓反應釜內部，雙層高頻線圈同時通電，低沉渾厚的嗡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蔡司壓力錶指標穩穩抬升，角落的抽水泵和地下三層的排風扇全速轉了起來。
幾個震旦學生一把抱住旁邊的同學，使勁捶著對方後背，嗓子喊劈了音。
韋伯一屁股癱在水泥地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口倒氣。依萍朝爾豪遞了個眼色，那沓黑賬當面丟進火盆燒成黑灰，兩個暗衛架起如蒙大赦的美國佬送出了廠區。
反應釜剛空載預熱了半個鐘頭，林致遠捧著只不鏽鋼托盤，滿頭大汗從無菌灌封線那邊跑過來。托盤裡全是一地綠玻璃碴子，混著前兩天手工提純攢下的藥水直往下滴。
“灌裝線試機卡住了？”
“洗烘灌封機氣壓太高，咱們這批原液純度又高，對酸鹼太敏感。華商廠子燒的普通鈉鈣玻璃瓶，內壁鹼性大，剛打進去就析出矽酸鹽沉澱。”
“說重點。”
“進高溫消毒釜一烘，十個裡頭炸八個！沒有合格的中性硼矽玻璃安瓿瓶，等大機器正式出料，就算一天造出十噸藥水，也運不出這間屋子！”
林致遠拈起半截炸裂的瓶口，嘴角往下撇，手背上被飛濺的玻璃碴劃了道細血口子。幾個圍過來的學生停了手裡的活，盯著那盤碎玻璃直咬嘴唇。國內根本沒有窯爐燒得出這種特種醫藥玻璃。
依萍捏起塊碎玻璃迎光看了看，隨手丟回盤裡，轉身走向地下三層的鐵樓梯：
“反應釜繼續保溫測試，我去底下看看母液。”
地下三層水牢裡，通電鐵絲網將屋子劈成兩半，十三個日本技師正守著酸洗桶忙活。
鐵絲網外側、緊挨著外層防爆鐵門柵欄的角落裡，田中正雄一直沒閤眼。斷掉的兩根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半邊身子靠著潮溼的牆根，手裡攥著把計算尺，耳朵死死貼著水泥地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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