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小桌板被拍得哐當一響,震翻了旁邊的空藥瓶。
施密特顧不上撿摔在腳邊的電話聽筒,吊著石膏的右臂往下一沉,死死盯住桌上的檔案:“李先生,你這話什麼意思?克勞斯那頭蠢豬去哪兒了?!”
李光明反手掩上病房木門,指尖點在那四份印著粗糙紅泥的中文契紙上:“半個鐘頭前,南京實業部的汪文淵帶了三十名稅警硬闖華興藥廠,人已經押進法租界死牢了。”
他把汪文淵的口供抄件往施密特跟前推了半寸。
“汪文淵盜用何慕天次長的私章,偽造了無錫和常州四家大紗廠的轉讓契約。這會兒南京那邊已經開了記者會,公開宣告這四張契紙全是廢紙。”
施密特掃過那幾頁漢字,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中國人內鬥的廢紙,關我什麼事?”
“松下海鬥拿這四張廢紙,外加一張五萬美金的空頭期票,買通了克勞斯。”
李光明抽起最上面那張德文交割回執,亮出落款處的洋行副印。
“難怪您剛才打不通軍火庫的專線。克勞斯為了瞞住您,出門前就掐斷了電話線!今晚八點,他會親自押船,把您三號暗庫裡的三門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步兵炮和三百發高爆榴彈,送去江灣引水河灘跟日本海軍交割!”
“什麼?!”
施密特一把奪過回執,看清克勞斯的親筆花押,左臂輸液管瞬間回了一截紅血。
他踹開床尾被子,用德語破口大罵:“克勞斯這個吃裡扒外的猶大!豬玀!我把三號暗庫的副鑰匙交給他,他敢揹著我偷賣重炮?!奧托,備車!跟我去楊樹浦水路堵住他!”
“大班,現在去楊樹浦,連船尾燈都摸不著了。”
李光明抬起手腕看了眼錶盤,時針已經逼近六點五十分。
“三號暗庫在楊樹浦水路盡頭,按交割回執上的鐘點,克勞斯的鐵殼駁船十分鐘前就已經拔錨離岸,這會兒正順著黃浦江往江灣引水河灘開了。”
施密特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低下頭,核對回執底部的貨品明細。
視線落到出庫單下方“K-150-01、K-150-02、K-150-09”三行鋼印編號上,施密特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左手大拇指死死掐進紙頁,紙邊被冷汗浸溼,整條胳膊劇烈抖動起來。
“09號……克勞斯這頭蠢豬,他把09號炮跟三百發實彈裝上同一條船了?!”
李光明上前一步,盯著他發白的嘴唇:“施密特先生,09號炮有什麼名堂?”
“那是一顆偽裝成重炮的遙控炸彈!”
施密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血珠子濺上白床單也顧不上,赤著腳撲下病床,五指死死扣住李光明的衣袖:“李先生!你們截下回執,是不是已經派人去引水河灘搶船了?!”
出門前大小姐那句“誰也不準碰船”的死令在腦子裡炸開,李光明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寒意:“我們的人只守在北坡,還沒下河灘!09號炮怎麼會是炸彈?!”
“上禮拜日本海軍特務科出了高價,讓我們技師把09號炮的炮膛和駐退機全掏空,往裡頭塞滿了三十公斤高純度鋁熱劑和無線電雷管,原本說是運去前線陰中國游擊隊的!”
施密特嚥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那門炮外表打著現役鋼印,剛改裝完鎖在三號庫還沒交付!克勞斯只知道09號炮標價最高,直接按松下海鬥給的編號提了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