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八斤正給阮眠眠聊天呢，聽見這吠聲不對，大黑見了熟人從來不叫，這是憋著勁防生人的低吼。他放下茶壺笑著搖了搖頭，“這大黑，又跟誰較勁呢。”
他是沒有想到這會還不到九點半自家師兄會這麼再來，說著起身換鞋往門口走，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噠噠響，隔著的老遠先揚聲喊，“大黑！你不要欺負陌生遊客！”
他們這裡是景點，每天往他們家門口湊的遊客不少，誰知剛走出客廳，目光對上外面站著的人，八斤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綻開笑來，又好氣又好笑地抬腳輕輕碰了碰大黑的屁股，“瞎叫什麼！自己人！你見過的，怎麼不認識了啊，往邊兒挪挪！”
大黑還有點不情願，歪著腦袋又瞅了門外的男人一眼，喉嚨裡還嗚嗚地小聲嘟囔了兩句，
本小爺認識，本小爺怎麼不知道啊，本小爺記性可好了，哲哲家那個小兔崽多久沒來了，本小爺還記著呢，他絕對沒有來過，本小爺不記得了。
大黑雖然不信八斤的話，到底還是給八斤面子，磨磨蹭蹭往旁邊挪了兩步，尾巴尖輕輕掃了掃地面，算是給了對方面子。
陳家四合院門外站著的正是章家銘一家三口。
章家銘手裡拎著兩個繫著紅綢的禮盒，指節都因為用力有點泛白，看見八斤出來，臉上先是一鬆，隨即又有點發澀，扯了扯嘴角笑，“八斤。”
他身後跟著妻子，穿得端莊得體，手裡拎著個帆布包，正好奇地往院裡打量；最邊上的兒子章天耀穿得特別潮，耳朵上的鉑金耳釘，在陽光下閃了閃，正歪頭瞅著擋路的大黑，眼裡透著點新鮮勁兒。
“可算到了！快進來快進來！”八斤趕緊側身讓開道，伸手就去接章家銘手裡的東西，“師兄你也是，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章家銘沒撒手，跟著跨進門檻，腳下踩著熟悉的青石板，目光先掃過院角的石榴樹，頓了頓才低聲道，“多少年沒來了，總不能空著手。”
大黑蹲在旁邊，還在拿眼角瞟這三個生人，見八斤跟他們親熱，也就沒再吭聲，只是把尾巴又垂了下去，繼續跟著，這可是三個陌生人它要看好了，不能讓他們偷拿自家的東西，不然團團圓圓兩個小小小主人回來會給他算賬的。
章家銘的目光慢慢掃過院子每一處，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緊，硬紙盒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看著葡萄架石桌還擺在老位置，桌面上刻著的棋盤線被歲月磨得油亮，邊角還缺了一小塊是當年他跟八斤半夜偷摸下棋，爭得急了掀棋盤磕的。
桌角撂著一套茶具，對面放著兩張藤編躺椅鋪著厚厚的墊子，跟四十幾年前一模一樣，彷彿他只是出去買了趟醬油，轉個身就能看見自家爺爺和陳家爺爺揹著手從堂屋走出來，笑罵他一句“野小子又跑哪兒瘋去”。
簷下橫竿上照舊串著紅彤彤的幹辣椒、編得整齊的幹蒜辮，風一吹就輕輕晃，晃得他眼眶發澀。
當年眠眠姨和陳家奶奶總愛站在這兒翻曬菜乾，見他週末來，隨手就塞給他一把曬好的紅薯幹，甜絲絲的，能嚼一下午。
二十二年零七個月。他在心裡默默數了數。這麼多年，他沒再踏進過這道門了。
當年爺爺在世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往這兒扎。自家爺爺忙起來連家都顧不上回，他經常來陳家蹭吃蹭喝，跟八斤擠一張桌子寫畢業論文，半夜餓了就溜去灶房，阮眠姨總在溫罐裡留著一碗粥，溫溫熱熱的，熨得人心裡發暖。
那時候他真把這兒當半個家，逢年過節哪兒都不去，就賴在陳家跟長輩下棋聊天。
可後來他爺爺過世，他怕過來想起舊事難過，就只有逢年過節過來了，再後來結婚了，成了自己的小家，因為各種原因他就更不來了。
一邊是怕妻子性子拎不清，藉著章家的關係找陳家走門路給岳家謀便利，給陳家人添麻煩；一邊也是自己那點可笑的私心想把小日子過好，讓眠眠姨看看他日子過得很好。
就這麼著，電話慢慢稀了，影片慢慢少了，到最後，連過年都只是託人捎份年禮，人再也沒露過面。
說什麼怕添麻煩，說什麼顧小家，說到底，就是他薄情。
為了不被長輩唸叨，為了自己那點安穩日子，硬生生把疼了他半輩的親人給晾在了一邊。
章家銘站在院子裡，臉頰一陣陣發燙，心裡跟揣了塊燒紅的烙鐵似的，臊得抬不起頭。
他自己都覺得諷刺，他當年不聽勸，娶了現在的妻子把日子過成這樣，把兒子教成這樣，現在眠眠姨和陳叔都八九十歲了，他還要厚顏無恥地來給他們添麻煩，他都不知道怎麼面對，眠眠姨和陳叔，真的是沒臉說啊。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可一想到兒子那個慫樣，想到妻子睡不著覺，坐起來哭的模樣，那點可憐的自尊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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